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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林晓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位中年女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灯下,没有立刻关门。她扶着门框,在夜风中站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预约表上显示今天的最后一位来访者是八点结束的,但那位姐姐说了很多话,拖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林晓没有打断她,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能在咨询室里说出来,就已经用尽了一个人全部的勇气。
她转身走回诊室,没有锁门。
诊室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落地灯在墙角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浅蓝色的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书架上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林晓把用过的一次性杯子收进垃圾桶,把沙上的靠枕拍松,重新摆好。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她没有选择关门。
她知道他会来的。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依据——安宰贤没有消息说他要来,没有提前预约,甚至连那条短信都没有回复。但林晓就是知道。就像她在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时就预感到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样,她预感到今晚他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出于职业判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直觉——一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候,会本能地朝着有光的方向走。而她今天下午出去的那条短信,就是为他留的一盏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晓没有看表。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还没读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安静地读了起来。诊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她没有刻意等待,也没有焦躁不安。她只是坐在那里,做着自己的事情,让这盏灯一直亮着。
夜深了。
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的光线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朦胧的光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林晓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犹豫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林晓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站在门框外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黑暗中,只有一只脚踏进了门内的光线里。那只脚穿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松散地耷拉着,像是出门时随便系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访客,在门外踌躇着。
林晓放下书,站起来,声音很轻:“进来吧。”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他走进诊室的光线中,帽子仍然没有摘下来。但林晓已经看清了他——或者说,看清了他的轮廓。他比七月在庆州见面时瘦了很多。那时候在姜食堂,他虽然疲惫,但穿着黑色的厨师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至少看起来是结实的。六周的录制虽然累,但每天规律的体力劳动和集体用餐至少维持了他的基本状态。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黑色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肩膀处的布料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肌肉流失后留下的痕迹。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骨节突出,青筋分明,像是营养不良的素描模特。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下巴上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不是那种故意留的造型,而是纯粹的疏于打理。
短短一个月。从七月底录制结束到现在,不过二十几天的时间。一个人在二十几天里可以瘦成这样,说明他这一个月几乎没有正常进食,没有正常睡眠,甚至可能没有正常地离开过房间。
林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心疼的表情,只是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自然地转身走向茶水台。
“坐吧。”她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和,“想喝水还是茶?”
安宰贤站在诊室中央,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坐在那张看起来很柔软的沙上。
林晓没有催他。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沙前的矮桌上,然后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安宰贤终于动了。他慢慢地走到沙前,迟疑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他坐得很靠边,只占了沙的前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是一个防御性的、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姿态。
林晓注意到他没有摘下帽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
诊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的白炽灯那样冰冷刺眼。窗帘是浅蓝色的,被夜风轻轻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书架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盆绿萝,一盆虎尾兰,还有一小盆薄荷,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绿色。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医疗机构的肃杀感,更像是某个朋友的客厅。
安宰贤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窗帘到书架,从绿植到墙角那盏落地灯,最后落在矮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他的视线在那杯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杯子。
他的手很凉。杯子传来的温度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林晓没有穿白大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面料柔软,袖口宽松,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没有翘二郎腿,没有交叉手臂,没有任何封闭性的肢体语言。她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一个老朋友——一个你可以在深夜打电话吵醒她、而她不会责怪你的那种老朋友。
安宰贤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林晓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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