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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执黑回应一子,将棋局推向更险峻的中盘,说:“正是此理。然而蔡京老谋深算,并不亲自经手俸禄出纳和米粮倒卖一事,奏事也多用熟状,公文往来记录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一切合规。如果直接上报,天子去查,一看账面毫无差错,届时蔡京反能倒打一耙,除了彻查之外,此事极难捅出。但是蔡京势大,也不会容许彻查。”
“是啊。”谢怀灵应和道,她又下一子,“蔡京不会容许彻查。但我们要的,偏偏就是他的‘不容许’。”
谢怀灵淡淡的说,她目中饱含的是冰冷的讥诮:“我们手里没有别的明证,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这天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凭空捏造的事情难道还少么,从来没有只许他们做,不许我们还的道理。”
“能最直接引向库粮被盗卖亏空一事的证据,是每一份从官库出的米粮都该附有的,库房文书,只要有库房文书在,谁也否认不了。”
苏梦枕眼神一凝。他已经隐约猜到她下面的话。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就这样在谢怀灵的口中说了出来:“这几日里,我会去做一点小小的准备——仿制一份伪造的库房文书。事成之后,朝堂之上,只消李太傅的门生出手启奏,只说近日民间有库粮流入,并恰巧现了一份库房文书,再将这文书呈至那天子面前……”
苏梦枕接道:“天子必然震怒,第一时间会让蔡京亲自去验此文印真伪。”
“蔡京当然验得出真伪。”
谢怀灵空茫惯了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寒芒,再说道:“以他的敏锐和老辣,就会将此事与李太傅串联起来,但他也会想得更深一层:李太傅既然敢拿出假文书来,会没有后手吗,能分辨文书真假的朝臣可绝不算少。是否李太傅要的就是文书被捶实是造假,进而不惜用自己的晚年入局,咬实是有人胆大包天伪造官府文书,恳请天子彻查官粮流向、揪出造假库粮文书的大胆逆贼呢?
“生性多疑之人,只要想到了对自己最坏的可能,就不会停下思考。他会咬定李太傅要的就是彻查,而如果彻查,他俸禄中的米粮并未折支一时就会暴露,他多领多纳之事也会暴露,蔡京能接受吗,他会愿意和李太傅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吗?”
“不会。”苏梦枕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所以……”谢怀灵的结论水到渠成,“他会说这文书是真的。他会认下库粮被不明歹徒窃取流出一事,然后咬死是被窃而不是盗卖,将影响压到最小,而这也比被彻查好太多了。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为了彻底掐灭任何人以此为由要求全面彻查的想法,他还会将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不惜主动请罪,也要用最快的度,找出一个罪魁祸。”
火光在谢怀灵眼底跳跃,她说:“那么,楼主,在这仓促的形势下,他能迅牺牲掉谁?除了他麾下那些本身就案底累累、根本无需他栽赃都足以死上十遍的党羽之中的某一个,还能有谁?”
这场亏,蔡京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雪花拍打琉璃窗,但无论如何也闯不进这场对话,苏梦枕模糊间忽然也觉得,风雪是该停了。
他没有感受到多少寒冷,他喊道她的名字:“怀灵,此计固然精妙,但李太傅会被说动吗,他愿意吗?”
谢怀灵轻飘飘地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个问题,恰恰是原本计划里,我们在冷眼旁观完一切之后,才该考虑的问题。”
她喝了口茶水,又嫌太冰了,放下茶盏擦了擦嘴:“关于一个贤臣的问题,关于一个活了大半辈子,把自己的一生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这个朝廷,却在暮年才赤裸裸地看清楚君王究竟是怎样一个昏聩无能的废物,看清楚奉行一生的刚直之道换来的是何等辜负、还连累至亲的贤臣,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的问题。”
苏梦枕久久无言。
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谢怀灵,眼神深邃难明:“这并非一件十拿九稳之事,变数太大,你需要去准备的事也太多,也许只会是白费力气,徒劳一场。我也想过在无力回天的定局前还能为此案做点什么,可现实难越,无计可施,却万万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来这样一个计划。”
谢怀灵迎上他的目光,她扬了扬下巴,有的时候,彻头彻尾的目空一切,也不能不被称之为一种剔透:“楼主,那你对我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啊,其实我觉得我性格比你有人情味一点,你说呢。”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边沿,同苏梦枕相望:“至于其他的,做这件事,就是为了‘我们做了’这件事本身,这便是问心无愧的代价,它徒劳也无所谓。所以,做了此事后,到底是不是算不算利益的最大化,是不是权衡利弊后最冷静妥善的选择,还重要吗?”
“不重要。”
苏梦枕望着她,她的目光似乎也落入了他的眼中去,让他轻声地说道,不同于往日地轻声说道:“无关乎成败,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李太傅如何选择,我们今日做了这件事,便已是,某种最好的结局了。”
而后再无二话,二人接着手谈,白子黑子交错,兵家常事立如朝臣,屋内的一切,再做朝堂的倒影,翻到殿上。
站出来的门生,是御史台的耿介之士,也是年少得志的才子,蒋文斌。
他手持一纸文书,神情严肃,说道:“臣近日于坊市暗访,觉有人行迹诡异,明明是贩卖米粮却好似是在做贼。见之臣心有疑虑,再命人去查,偶得此库房文书,觉恐是有人偷切了库粮于市私卖,请陛下明鉴!”
朝堂再次被沸腾,赵佶方才处理完刺杀案的倦怠消失的无影无踪:“什么,偷卖库粮?文书呈上来,给蔡卿看看!”
蔡京的心向下一沉,一时不知这又是卖的什么药,但他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而等文书落入手心,蔡京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直就冲头顶。他当然看得出来,他哪里看不出来,他浸淫权力中枢多年,对这些要害之处的印记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印章,手上的文书赫然就是假的,仿造精妙却不算高明,除他之外,朝中至少还要四五人可以分辨真假。
但是……他抬头看向李太傅,这道枯瘦挺立的身影正回望他,眼中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一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蔡京脑中炸开。
这个老匹夫,刚告完陈龄,这绝对是他的手笔!他用这份要命的假证据来做什么,他明明就该知道这份文书的造得还有漏洞,他对库房文书绝对比我更清楚,难得只是为了泄愤恶心我?不,绝不可能,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蔡京心中成型:李太傅敢让门生敢拿出假文书,必然是算准他会看出它是假的,李太傅就是在等他揭穿。只要他开口说这是伪造,蒋文斌就能立刻反咬一口——有人竟敢私刻朝廷库房印鉴,伪造公文,这比倒卖官粮更可怖,请陛下明查。
然后天子震怒,彻查所有库房印鉴来源,彻查所有粮库文书往来,李太傅自己也会难保,但是他也更会被拖下水。他多领俸禄、倒卖米粮中饱私囊、甚至操纵俸禄折支从中渔利的罪行,根本经不起一场全面彻查。
彻查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在火药桶里点灯,会把他如今的宠信炸走大半。他有自信能复起,但是那也需要时间。
蔡京明白了,是他把李太傅逼得太过了,这个做了一辈子清流的老匹夫,居然放弃了原本的原则,不惜造假也要把他拖下来。他真的疯了!
但如果他说是真的,就只能自己吃下这个亏,还要去给李太傅的造假找补,要是这也是李太傅的计策呢,让他白白吃亏?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蔡京快要流下冷汗。但他舞权弄墨这么多年,心智早非常人能比,无论心中所想如何凶险,面上也不动分毫,更是愈恼怒愈冷静。
要赌吗?去赌李纲不会做,还是赌天子不会动摇对自己的信任?
不,他蔡京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从不敢赌,陈龄可以死,几个党羽可以丢,但他自己绝不能有事。
电光火石间,蔡京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捧着假文书,转向御座,重重一揖:“陛下,老臣惶恐。据臣所验看,此份文书所涉转运,其用印规制,确是官库之物无疑!”
此话一出,不仅群臣惊愕,连诸葛正我都意外地投来了一瞥。
“此等恶行,乃动摇国本之巨患!”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私偷官粮,贩卖于市,目无王法,其心可诛,所幸文书上的数额不多,只是偷窃,贼子不敢在天威下公然盗卖。此事必是如三年前的旧案一般,是某些胆大包天之徒内外勾结所为,更是老臣失察之过,恳请陛下允准老臣戴罪立功。只需三日,老臣定将此案之贼全部绳之以法,给陛下一个交代。”
赵佶原本因库粮被偷之事勃然大怒,气得脸色白,又听得蔡京竟主动承认了管理疏漏,顿时怒意更盛:“混账,蔡卿,这就是你给朕管的好天下!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般天大的窟窿,你太令朕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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