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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大捕头。”谢怀灵带上了书房的门,拢了拢斗篷,语调恢复成了一贯的懒洋洋,“是来找表兄商量的吧?”
无情微微颔,声音平稳无波:“正是。有些进展,需与苏楼主当面商榷。”
他再顿了顿,往日总是能洞察世情的眼睛在谢怀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紧闭的书房门,随即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沉默证明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能看见,也不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无情才再次开口,谨慎地问道:“不知苏楼主……此刻是否方便?”
谢怀灵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了,平淡地回答道:“方便,他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考虑到苏梦枕有恼羞成怒的风险,谢怀灵还是觉得象征性地挽回一下他在好友心中的感情状况,又说道:“适才我只是在和表兄商量些事情,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我与表兄之间素来是一清二白。”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可惜这样的解释,好似是以墨洗纸,听起来只有越描越黑的效果。至于无情信不信她这番的说辞,又或者心里此刻正如何翻江倒海地重组对好友的认知,那也和她无关了,总之她是解释过了。
无情只是再次颔,清冷如玉的脸上是半点瞧不出来他心中如何想。
第67章事之欲定
书房内炉火将熄未熄,檀香的余烬在铜兽炉口凝成一段惨白的灰,挣扎着不肯坠落。窗外暮云低垂,压着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将至的沉闷与焦灼。雪停了,寒意却愈刺骨,顺着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轮椅滚过地砖的碾轧声由远及近,是无情在几声轻扣后被推了进来。他今日未披大氅,只一身寻常衣物,再盖一条毯子,冷血在门外躬身退下,带拢了房门。
“苏楼主。”
无情未多做寒暄,目光直接望在了苏梦枕身上。后者垂眸凝望书案上香炉的残香灰烬,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下几乎与灰烬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潭映着一点将熄不熄的火光。听到声音,苏梦枕抬眼。
他开口,嗓音低沉,说完又咳嗽了一声,他的病在冬日里总是更重,重得负累在骨头上:“神侯府那边,有结果了?”
如果没有结果,无情就不会来这一趟。他没有带任何别的东西,因为他要说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这件事不对苏梦枕说最好,但是金风细雨楼出手相助了,神侯府就不会不坦诚。他说道:“按你先前提供的线索细查下去,那批粮的来路,查到了意想不到的勾当上。”
无情再说,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想过,有的人就是会胆大包天到这个份上:“百官俸禄米粮的放,素来是折支成现银,本是常例。唯独有人居然能仗着圣眷,府库优容,瞒天过海,不拿现银只取实物,再以耗损为由,多支走了不知多少,最后实米入仓,再行倒卖。”
没有必要提人名,他们都知道是谁。无情冷静自持,他的愤懑在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燃烧了,继续说道:“手法老辣,痕迹抹得极干净,还用的是手下的名头。若非他用这笔钱来买凶,又恰好撞上谢姑娘出行,救回来了小李探花,引动神侯府、李园与金风细雨楼并线查案,要想想揪出这件事,恐怕是难如登天。”
苏梦枕听完后,也没有多言,只是在余光之中看见,残香的灰还是从炉口跌下,散在了托盘上。他早在谢怀灵那里做好了准备,收敛心绪,说他这边的消息:“至于金风细雨楼这边,追查那对忽然犯错而被赶出李园的管事夫妇,也查出了些东西。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城门外外三十里的无名野店附近的小河里,伪装成溺毙。尸上没有搜出多余的东西,不过……”
苏梦枕从镇石下抽出一张小字条,递给无情:“在他们的住处那边,查到了点别的。这是他们邻居的口供,说他们生前突然多出了百两纹银,还藏着掖着,如果不是邻居半夜欲行窃,也现不了。”
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炉膛里的火星微弱地跳动着,又是一缕极细的青烟挣扎着飘散,是谁最后的的叹息。一等到无情看完,苏梦枕便将口供送入炉中尚带余温的灰烬上,火舌一舔,纸张嘶哑着出被燃烧的细小声响,而后蜷曲、变黑、升腾起带着焦苦气的烟灰,最终化为更轻更冷的残骸,覆盖在香灰之上。
这短暂的火光,明灭映着苏梦枕平静的脸。
他看着余烬,双目幽深,说道:“棋局走到这里,对手是谁,就该摊开了看了。”
而无情沉默着。
“此事干系太大,即便证据确凿递上去……”他也看了一眼炉中已化为灰烬的纸张,灰烬就是某种无力的代名词,没有说完他的话。
他有他的热情,对于时局对于朝廷,但是现实也有现实的难处。在神侯府这么久,无情不会不明白。
无论是两个管事的死,还是粮库的亏空,最终恐怕也都只会查到某个‘畏罪自尽’的下属身上。蔡京只需一句“深负圣恩,御下不严”,再抛出一两个替罪羊,断上一尾,天子就不会深究。
事后,心如死灰的李太傅即使放弃独善其身,再和蔡京斗法,也只会陷到更深的沼泽里去。
蔡京的计划,在天子昏庸之时,就不可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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