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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医缓缓起身,踱步到院中那棵枝叶虬结的老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他略显佝偻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背影竟显得如此沉重,仿佛这数十年的行医问药、人世沧桑都压在了他微弯的脊梁上。
“韩夫人体质素来偏弱,先天便有不足之症,这一点老夫最清楚不过。”
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但她多年来遵医嘱细心调养,本不至于突然薨逝。此事……确有蹊跷。”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搜寻那些不愿触碰的片段,“她去世前约半月,宫中曾有一次赏赐下来,并非单独赐予安靖侯府,几位得脸的勋贵大臣家都有份。
赐到侯府的,是几匹时新宫缎和一些精致点心,装点得十分考究,彰显天家恩宠。”
苏云昭的心猛地一紧,指尖微微冷:“点心?”
“不错。”
张太医转过身,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赏赐下来的次日,老夫便被急请去侯府。彼时韩夫人已腹痛如绞,呕吐不止,面色青白如纸,脉象紊乱而微弱,时有时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症状……确与某些慢性毒物作时相似,绝非寻常脾胃不和。”
“当时侯爷和柳姨娘是如何说的?”苏云昭追问,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侯爷只说是夫人旧疾复,面上忧心忡忡。
柳姨娘在一旁侍疾,哭得梨花带雨,说是夫人前日贪嘴,多用了些宫中赏下的糕点,许是吃坏了肠胃。”
张太医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老夫当时心中存疑,提出要查验剩余食物和夫人呕吐之物,却被侯爷以‘不敢亵渎宫中赏赐’及‘夫人需要静养,不宜惊扰’为由拦下了。
开的方子,也多是以温补止泻为主,治标不治本,效果……寥寥。”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遗憾:
“后来夫人病情日渐沉重,不过七八日功夫,便已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她神智偶有清醒,曾紧紧抓住身边嬷嬷的手,反复念叨‘锦……锦……’,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了。
那情景,至今思之,犹觉心酸。”
锦!又是锦!
苏云昭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
宫中赏赐的糕点,父亲和柳姨娘的阻拦,母亲临终前含糊却执着的“锦”字……先前那些散落的、模糊的线索,此刻仿佛被这个“锦”字骤然串起,显出一条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轨迹!
“张老先生,”苏云昭声音微颤,她强自镇定,指甲更深地掐入皮肉,以疼痛维持着清醒,“您可知,当年宫中负责派送赏赐的,是哪一宫的人?或者,哪位娘娘宫中的赏赐,尤其需要……留意?”她斟酌着用词。
张太医面露犹豫,沉吟片刻,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老夫致仕多年,本不该再妄议宫闱之事。但……此事关乎人命,更是你的生母。据老夫后来偶然听闻,那次赏赐,主要是林贵妃娘娘在陛下跟前提议,说是体恤臣下,意在彰显天家恩宠。
而林贵妃娘娘身边,当时最得力的陪嫁大丫鬟,名字里……便带着一个‘锦’字,人称锦娘,在宫中颇有体面。”
林贵妃!锦娘!
那枚令牌上的“锦”字,母亲临终前的“锦”字,与林贵妃身边最亲近的陪嫁丫鬟锦娘,完全吻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赫然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几乎不敢深思的方向——当朝圣宠不衰、地位尊崇的林贵妃!
苏云昭脸色骤然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一旁的拂雪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小姐!”小丫鬟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我没事。”苏云昭摆摆手,借力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对着张太医深深一拜,“多谢老先生坦言相告,解我多年困惑。此恩此德,云昭没齿难忘。”
张太医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与担忧:
“苏小姐,老夫言尽于此。林贵妃圣眷正浓,其子靖王殿下亦权势日盛,朝中趋附者众。
你……好自为之,千万珍重,有些事,力所不及,或许……唉。”未尽之语化作了又一声沉重的叹息。
离开张太医那僻静的庄子,回城的路上,苏云昭一直沉默着。
车窗外的田野景色飞掠过,她却视而不见,眼前只有母亲温婉的笑容和临终前痛苦挣扎的模样交替浮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张太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林贵妃……究竟是因为母亲知晓了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要借柳姨娘之手行此灭口之事?
那秘密,是否与那枚材质特殊、刻着“锦”字的令牌有关?而她的父亲,安靖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却无可奈何的帮凶,还是冷眼旁观、默认这一切生的默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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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对手不再是后宅之中争风吃醋的姨娘,而是深宫里手眼通天、圣宠在身的贵妃,是争夺储位的皇子之母!这其中的差距,无异于云泥之别。
就在她们的马车即将驶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一旁官道的岔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几匹高头骏马飞驰而过,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气势汹汹。
为一人,身形异常魁梧健硕,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不经意间扫过苏云昭这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时,目光似乎微微一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毫不在意地策马远去,仿佛只是瞥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拂雪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急道:“小姐,那人……那人好像是靖王府的侍卫统领,高驰!我曾随夫人出门时,远远见过他一次,绝不会认错!”
苏云昭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只看到那几个远去的挺拔背影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
高驰?靖王的心腹侍卫统领?
他为何会出现在京郊?是寻常公务路过,还是纯粹的巧合?亦或是……她们今日前来拜访张太医的行踪,已经引起了靖王那边的注意?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强烈而冰冷的危机感,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骤然缠绕上苏云昭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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