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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府的路上,马车微微颠簸,苏云昭端坐其中,始终一言不。
窗外街市的喧嚣仿佛与她隔了一层薄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胡老匠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萧景珩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句句关键的“提醒”。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宫中信物,高位嫔妃,承启初年,皇后密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碰撞、交织、重组。
母亲明明只是一位侯府夫人,平日深居简出,为何会与宫中高位嫔妃的信物扯上关系?甚至可能与当朝皇后曾是闺中密友?
若真如此,父亲苏翰远为何多年来从不曾提及半句?而那惯于算计的柳姨娘,又怎敢、怎能轻易害死有这样深厚背景的母亲?
疑团非但没有随着这次出行而解开,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而那雪球的核心,冰冷而沉重,似乎直指宫廷深处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
“小姐,那位瑞王殿下……”
一直安静陪坐在侧的拂雪忍不住低声开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今日所言,似乎意有所指,好像知道很多内情。可他身份尊贵,为何要特意将这些透露给咱们?”
苏云昭缓缓深吸一口气,车内冰凉的空气让她的思绪更清晰了些许,却也带来了几分寒意:
“他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更是在……引我入局。”
她看得分明,瑞王萧景珩与靖王在朝堂上分庭抗礼,势力胶着,他需要尽可能多的助力。
而自己这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意外牵扯到宫廷旧事的侯府嫡女,或许正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棋子。
他特意透露皇后与母亲可能存在的旧谊,便是在抛出橄榄枝,暗示他,乃至他身后的皇后,或许可以成为她调查母亲冤情的靠山。
那么代价呢?代价自然是她需要明确站队,需要在她还未完全积蓄力量、做好准备之时,就提前卷入那凶险万分的夺嫡之争。
马车驶入侯府侧门,缓缓停下。回到疏影轩,挽月早已迎了上来,见苏云昭神色凝重,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问道:“小姐,此行不顺利吗?”
苏云昭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屏退左右伺候的小丫鬟,只留挽月和拂雪在跟前,将今日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皇后娘娘”时,挽月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先夫人竟然认识皇后娘娘?那、那柳姨娘她怎么敢对先夫人下手……”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苏云昭眸色愈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若母亲真与皇后有旧,且情谊匪浅,那她的‘病逝’就更加可疑。
柳姨娘背后,定然还有更厉害、更可怕的人物在撑腰。”
那个从信物上浮现的“锦”字,像一把锈迹斑斑却至关重要的钥匙,似乎能打开一扇通往巨大秘密的门,但门后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坦途,此刻犹未可知。
她想起萧景珩临走前投来的那个深邃难辨的眼神。
那个男人无疑极其聪明,且深谙人心,善于掌控局面。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若拒绝他的“好意”,单凭她自己现下的力量,想要查清一桩可能涉及宫廷秘辛的陈年旧案,简直是难如登天。
就在她心绪纷乱、权衡利弊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三短一长,这正是她与拂雪早已约定好的暗号,表示有身份不明之人正在靠近疏影轩。
主仆三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噤声不语。
室内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院门外果然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大小姐,门房那边收到一封给您的信,没有落款。”
挽月快步出去,将信取了进来。信封甚是寻常,市面上随处可见,并无任何特殊标记。
苏云昭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挺拔峻峭、力透纸背的字迹:“坊市人多眼杂,小姐珍重。若需助力,可寻皇后旧人。”
没有署名,但苏云昭一眼就认出,这字迹与那日她偶然瞥见的、瑞王随从凌墨身上佩剑的纹饰风格极为相似,都带着一种内敛而逼人的锋芒。
他果然还是递话了。而且如此直接地点明了“皇后旧人”这条线。这是在给她选择的机会,却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最后通牒。
苏云昭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薄薄的纸张被攥出细微的褶皱。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受制于人的感觉,但冰冷的现实却容不得她半分任性。
母亲的冤屈,柳姨娘的狠毒,父亲的冷漠,还有那隐藏在宫廷深处、若隐若现的黑手……她需要力量,需要信心,需要破局的盟友。
瑞王,确实是目前唯一主动递出橄榄枝,且似乎与母亲旧案有些微妙关联的皇子。
她起身,稳步走到烛台边,将纸条一角引燃,橘黄色的火苗迅蹿起,吞噬掉那行字,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拂雪,”她转身,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明日一早再去一趟西市,不必刻意遮掩行迹,大大方方地去采买些时新的丝线和绣样。
若有人旁敲侧击问起今日之事,便说我是慕名去寻胡老匠人打制一副新头面,可惜老师傅年事已高,不接急活,我们只得遗憾作罢。”
“是,小姐。”拂雪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放出烟幕,混淆视听,淡化今日真正目的。
“挽月,”苏云昭又看向另一侧,“你多留意着府中库房和柳姨娘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银钱出入和往来的生面孔,看看近日有无异常。”
吩咐完毕,侍女二人领命而去,室内重归寂静。
苏云昭独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清冷月色下更显孤寂倔强的老梅。
瑞王所谓的“助力”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她若接下了,便意味着正式踏入了京城最核心的权力博弈棋盘,从此风波难定。
她轻轻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中逐渐变得坚定、清亮。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
至少眼下,瑞王这条线,或许是能让她最快接触到那个“锦”字背后真相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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