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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承十五年八月,大庆,陇西郡,安故县。
仲夏的尾巴,余热未消。
陇西郡的烈日发了神威,地面都冒着热气,要出门的行人们瞧见外面的天色,纷纷戴上斗笠,却仍受不住热度躲在屋檐下行走,本以为这炎热要持续至酉时末,可下一刻,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来,街上的行人们不由加快脚步,去寻躲雨的地方。
安故县县尉府门口的三个小吏早将支着的小摊挪到了屋檐下,坐在草席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这般大的雨,却还有太阳!”第一个注意到下雨的小吏将手伸出屋檐,接了些雨回来,摩挲着手上的湿润,稀罕道:“太阳雨,这天色怕是狐狸在娶亲。”
旁侧跪坐在席伏案书写的小吏抬起头,诧异道:“可今日八月初三,黄历上说不宜嫁娶。”
“那这狐狸的亲事怕不是什么好亲事。”另一人立在屋檐的柱旁,忽然想起一事儿,他三两步跑到席边跪坐,压低声音:“说到这亲事,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儿,今上的大婚好像就定在八月初五,县长还说到时在集市结灯会,你们可要去凑热闹?”
今上的婚事——这可不是个能畅所欲言的话题。
谁人不知小皇帝为了不立柳家这位皇后,称病罢朝足足三月,闹得人尽皆知,到最后还是松了口,写了立后诏书,定了成婚的日子。
“灯会啊,若我那日休沐,家中又无甚事情,便去看看。”伏案的小吏打着哈哈地回答。
因着这敏感的话题,这方地界又陷入了沉默。
外间下着大雨,街上行人也都跑光了,伏案的小吏记录完所有募士的姓名籍贯后,心里估摸着应当无人再来应募,便旁若无人地数起屋檐下被雨点打起的旋儿来。
一、二……十三、十四……
眼前一道阴影忽然落下,小吏幽幽抬起头,眼神还未聚焦,见得一高高瘦瘦的身影立于摊前。
定睛一看,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未着蓑衣未戴斗笠,一身湿漉漉的补丁短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眼旁,又顺着微黑的皮肤从下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因着下雨,他头发湿乎乎黏在脸上眼角,那双不小的眼睛里盈着水汽,瞧着有些迷茫畏缩。
“可是需要什么帮助?”小吏问他。
旁侧他的两个同袍也纷纷说话。
“可是需要斗笠,今日我恰好带了两顶。”“快到屋檐下来,免得病着了。”
众人说话声中,少年郎挪到了屋檐下,将衣角麻利地拧干,又甩了甩头上的雨水,他朝几人拱手:“敢问诸位吏君,现下可还能应募?”
“你是来应募的?”
怪道说这般大雨还往外跑,若是来应募,那便说得通了,今日是陇西郡应募的最后一日,今日若未成功应募,那便要等下一年这时候了。
“那便到这里来吧,先说说你的姓名。”
“姓崔,名赢,顶山崔,胜利赢,崔赢。”湿发的少年郎嘴角含笑,露出左边极浅的一个梨涡。
“崔?”旁侧另一名小吏嘀咕着这个姓氏,已快速翻找起名册,一卷卷竹简被他拿起又放下,最后成功在一卷竹简上找到了崔赢的名字:“陇西郡安故县崔氏三房崔铭行七长子崔贵独子崔赢,你在你族中行十二,是否?”
含笑的少年郎牙根微紧,轻声应道:“是。”
翻竹简的小吏朝先前问名的小吏道:“家世清白,良家子,就是年岁小了些,昌栩十年生人,如今不过十五,他阿父阿母去世已五年,大母去世已九年,大父还在世,如今不在丧期,现下住在安故县平安乡东陂里。”
只是崔族五年前便迁去了长安城外的素陵邑,那时还是他帮忙登记的,他们好像就只在这留了一支族人,说这支族人要守着在陇西的祖坟祖宅和最后一片田地,可那田地也不是崔族祖地,还在安故县外面,和崔族祖坟一个东一个西,算什么守着祖坟——他那时便觉得古怪,想来这大家族里,弯弯绕绕也多。
翻竹简的小吏看了眼少年郎带着补丁的短褐,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氏族的儿郎,过得竟是比他这个小吏还差。
“倒是符合应募条件。”问名的小吏点着头:“可带了路引?”
少年郎忙从怀里掏出路引,问名小吏看了眼路引上的姓名籍贯和长相细节,又看了眼面前这人模样。
肤黑,天庭开阔,尖眼挺鼻薄唇,左耳旁痣。
他点点头,把路引还回去,又问:“可有过人之处?”
“力气大,善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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