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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你是谁（第1页）

icu的探视时间又到了。陆寒枭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三天没换的衬衫。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疯长，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可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医生说，病人需要积极的情绪感染。

林晚星靠坐在病床上，头上的纱布拆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她正盯着床头柜上的小提琴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着琴弦的轨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波澜，像看一株突然出现在病房里的植物。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寒枭走过去，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张妈炖了鸽子汤，我让护士热过了，要不要喝点？”

林晚星摇摇头，视线又落回小提琴上：“这琴……是我的吗？”

“是你二十岁生日时，我送你的。”陆寒枭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接话，“意大利手工琴，你当时抱着它哭了半小时，说比音乐学院的教学琴好太多。”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可很快又松开了：“可能吧。我对它……有点熟悉。”

陆寒枭的喉咙紧。熟悉，却不记得。这比完全陌生更让人窒息。他看着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牵着他、抱着孩子、握着琴弓的手，此刻安静地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他太想握住它了。想感受那熟悉的温度，想通过触碰唤醒哪怕一丝记忆。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靠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往枕头边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的疏离像结了层冰：“你干什么？”

“我……”陆寒枭的手僵在半空，血液瞬间涌到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到脚底，“晚星，你别怕，我是……”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是寒枭啊，陆寒枭。”

这三个字他喊了五年，从初见时试探的“陆先生”，到热恋时亲昵的“寒枭”，再到婚后带着烟火气的“孩子爸”，每一次出口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可现在，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他舌尖疼。

林晚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困惑像雾一样浓：“陆寒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全是陌生，“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当然听过！”陆寒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忍不住颤，“我们在大学的迎新晚会认识的，你拉小提琴，我是主持人。你忘了解剖课你不敢碰福尔马林标本，是我帮你做的实验报告？你忘了毕业那天，我在琴房楼下跟你求婚，你说‘让我考虑三天’，结果第二天就把戒指戴手上了？”

他越说越急，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想通过声音凿开她紧闭的记忆闸门。可林晚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茫然越来越深，最后竟慢慢浮起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陌生人。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我知道你可能认识我，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疏离，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刺耳，窗外的风声像鬼哭，陆寒枭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钝重而绝望。

他一直抱着一丝侥幸。医生说可能只是暂时失忆，护士说情绪刺激或许有帮助，他自己也在心里一遍遍祈祷——说不定下一秒她就会恍然大悟，会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寒枭我想起来了”。

可现在，这声“你是谁”，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浮木，却在即将浮出水面时，眼睁睁看着浮木化为齑粉。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吗？好像不疼。因为心里的疼已经漫溢出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林晚星看着他煞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太伤人，她轻声补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医生说我丢了些记忆……如果你认识我，可以……慢慢告诉我吗？”

慢慢告诉她？告诉她他们如何从青涩校园走到柴米油盐？告诉她孩子们第一次喊“爸爸妈妈”时的惊喜？告诉她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和爱意？

可没有共同记忆做底色，这些故事对她而言，不过是别人的人生片段。

陆寒枭看着她清澈却陌生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他深爱的那个林晚星，那个会在他加班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笨手笨脚熬粥、会在孩子们睡着后靠在他怀里说“有你真好”的林晚星，可能真的被留在那个血色黄昏的海滩上了。

现在醒来的这个人，是林晚星，却又不是他的晚星了。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下去，尝到铁锈般的味道。

“好。”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告诉你。”

告诉你我们的故事，哪怕你只是当听别人的传奇。

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哪怕你现在只能礼貌地道谢。

告诉你孩子们有多等你回家，哪怕你暂时还认不出他们。

他要重新认识她，重新走向她，哪怕这条路长得看不到尽头。

只是心脏的位置，像被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晚星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像有根细细的线被轻轻扯了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起来，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又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男人身上的悲伤太浓了，浓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单调地重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却暖不了这弥漫着绝望的空气。

陆寒枭知道，真正的煎熬，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一场没有地图的跋涉，一段从零开始的关系，在这句“你是谁”之后，被迫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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