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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跳得这样快。”谢允明抬眼,眼尾弯弯,“雪地里还能走稳么?”
&esp;&esp;厉锋也笑,眉心却先一步松开。
&esp;&esp;他偶尔回宫晚了一些,有时是巡防,有时是处理要事,谢允明已先歇下,厉锋则轻车熟路,卸了佩刀与外衫,只留中衣,像片影子滑进帘内,龙榻温热,他贴着锦被爬过去,从背后把人整个圈进怀里,臂弯箍住胸口,下颌抵着肩窝,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esp;&esp;谢允明依旧睡着,只凭本能反手摸索,指尖掠过厉锋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他颊上轻拍两下
&esp;&esp;药香被体温一烘,悄无声息地氤氲,厉锋深深埋进那缕气息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越是暖,胸口越像被细线勒住,一点点收紧。
&esp;&esp;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esp;&esp;梦里皇宫空荡,积雪没踝,他一路喊着谢允明的名字,声音撞在朱墙上又弹回自己耳中。
&esp;&esp;梅园,御书房,角楼,河畔……脚印拖得老长,却找不到那道玄狐斗篷的影子。最后他跪在雪里,喉头灌满腥甜,一抬头满枝白梅瞬间枯萎,花瓣碎成黑雪。
&esp;&esp;他猛地挣醒,冷汗浸透中衣,怀里的人犹在,他却下意识收紧臂膀,像要把人嵌进骨缝,谢允明被勒得轻哼一声,含糊地蹭了蹭枕面,厉锋倏地松了力道,掌心悬在半空,半晌才重新落下,替他掖好被角。
&esp;&esp;帐外更漏滴答,像替谁数命。
&esp;&esp;他与谢允明常常耳鬓厮磨,每一刻都甜得能掐出蜜来,可他偏偏不能把那蜜全咽下去,豁达是别人的,他只要一想以后,喉咙就被自己掐住。
&esp;&esp;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esp;&esp;他其实快要疯了。
&esp;&esp;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esp;&esp;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esp;&esp;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esp;&esp;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esp;&esp;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esp;&esp;求佛。
&esp;&esp;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esp;&esp;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esp;&esp;可厉锋还是来了。
&esp;&esp;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esp;&esp;他不要清醒。
&esp;&esp;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esp;&esp;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esp;&esp;那日雪下得极大。
&esp;&esp;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esp;&esp;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esp;&esp;起身,迈上第二级。
&esp;&esp;再跪,再叩。
&esp;&esp;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esp;&esp;但他没有停。
&esp;&esp;他还在往上。
&esp;&esp;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esp;&esp;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esp;&esp;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esp;&esp;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esp;&esp;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esp;&esp;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esp;&esp;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esp;&esp;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esp;&esp;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esp;&esp;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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