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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更鼓三声。
&esp;&esp;厉锋守在榻前,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剑。
&esp;&esp;榻上的人眉头皱得极紧,即使在梦里,也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颈。
&esp;&esp;厉锋伸手,指尖悬在眉心上空,终究不敢落下去。
&esp;&esp;权力不在他掌中,他连替那人抚平眉峰的资格都没有。
&esp;&esp;于是那道眉峰便一路皱进了他的心里,像一道裂开的缝,再也合不拢。
&esp;&esp;两日后,京郊,大相国寺。
&esp;&esp;谢允明乘坐着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抵达山门,主持早已得讯,亲自在门外迎候,合十行礼。
&esp;&esp;“殿下光临寒寺,佛法增辉。”
&esp;&esp;谢允明敛衽还礼,姿态谦和温润:“大师客气,扰了佛门清净,只为求一刻心安。”
&esp;&esp;他随着住持步入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殿内梵香袅袅,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漠然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esp;&esp;谢允明道:“我想自己拜一拜。”
&esp;&esp;僧人点头,退居殿外。
&esp;&esp;大雄宝殿内,金身丈六,低眉垂视。
&esp;&esp;铜签筒被递到谢允明手里,筒身冰得刺骨,像刚从墓里挖出。
&esp;&esp;他摇臂,竹签哗啦如潮,一枚暗红签头跳出,落在蒲团前。
&esp;&esp;——下下。
&esp;&esp;签文曰:“修罗障道,佛火难渡。”
&esp;&esp;厉锋瞥见,眸色骤沉,腕上青筋一绷,「锵」一声佩剑出寸,势要直接将那竹签劈成两半。
&esp;&esp;谢允明抬手,广袖如瀑,压住剑柄。
&esp;&esp;“胡言乱语,主子不可相信!”厉锋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那支签上。仿佛要用眼中燃起的怒火将它烧成灰烬。
&esp;&esp;“何必与它置气?”谢允明弯腰,亲自将那支下下签拾起,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刻字,脸上没有半点惶恐沮丧:“况且,我今日求问的,无关前路吉凶,我选的路,是通天梯还是断头崖,我自己走下去便是,何须问它?”
&esp;&esp;厉锋立即问:“那主子问的是什么?”
&esp;&esp;谢允明沉默了片刻:“我只是问它……我在这世上,算是好人,还是恶人?”
&esp;&esp;厉锋一愣,但旋即皱眉:“那也是胡言乱语,实在可恶。”
&esp;&esp;谢允明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将那只下下签随手丢回签筒。
&esp;&esp;他仰头,与那垂眸的佛像对视。
&esp;&esp;“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慈悲为怀。”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可我走过的路,尸骸遍地,我将行的事,血流成河。佛渡众生,可能渡我?”
&esp;&esp;“佛不渡我,我不向佛。”
&esp;&esp;金身与他之间,光影仿佛被一刀劈开。
&esp;&esp;佛仍低眉,他却抬颌,眼尾挑出一抹猩红,像神祇剥了金箔,露出里面青黑的修罗骨。
&esp;&esp;殿外阳光斜照,一寸寸爬上他的靴尖,却照不进他立下的影子。
&esp;&esp;谢允明忽有低咳自胸腔泛起,短促,像碎玉自远空坠下,回音一圈圈荡开,震得衣摆与灯火同时轻颤。
&esp;&esp;“主子!”
&esp;&esp;“无妨。”谢允明咳声止了:“只是殿内熏香的缘故罢了。”
&esp;&esp;厉锋脸上担忧丝毫未见,扶着谢允明出了大雄宝殿。
&esp;&esp;礼佛毕,谢允明在主持陪同下缓步向寺外走去。他脸色较来时更为苍白,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沉郁。
&esp;&esp;行至香客稍多的庭院,主持忽然驻足,目露关切:“殿下气色不佳,可是礼佛时有所困扰?”
&esp;&esp;谢允明也停下脚步,声音微扬,问道:“大师。”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扰,“晚辈近日,不知何故,时常被梦魇所困,心神难安,夜不能寐。不知佛门广大,可有化解之法?”
&esp;&esp;厉锋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假山后与廊柱旁那几道瞬间凝滞的身影,他面无表情,默然肃立,因为这正是谢允明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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