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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都是你的错,”他一勺勺喂药给昏迷不醒的人,“谢昀年少气盛,终归他自己做事鲁莽不当心,枉我对他如此器重。”
“殿下,此事是臣失察,还请殿下降罪。”
“错便是错,有错就要受罚,谁都是一样,你替他遮掩什么?”李景恒横眉冷目,眼中露出少有的愠怒。
“身为言官,一言一行自当公谨无私,况且御史乃是文官之首,更应以身作则,时时约束自身才好。”
“臣定当谨记。”
“去门外跪着,跪到他醒为止,”李景恒瞧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说道:“罚你并非因你失职之罪,而是你言行无状,若此次不让你静心思过,只怕来日再犯。”
“是。”裴昭重重叩首。
夜雨渐急,他跪在青石板上,任凭鬓边青发混着雨水胡乱贴在面颊上。
他虽为长子,却并非嫡出,自小没有娘亲疼爱,父亲也很少管教他,将他全权交给主母抚养。
因此他自幼便谨慎恭敬,时时勤勉,喜怒不形于色。在朝中更是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好像每个人都带着这样一种期望,他的言行本就不该沾染一丝真实的喜怒哀乐。
裴昭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他忆起几年前,他背着父亲一意孤行,裴父回京,得知裴昭随大将军讨伐突勒,非但不以为荣,反而大怒,启奏皇帝不必给他任何封赏。
裴父怒道:“裴家世代清流,怎可与武夫为伍?裴家的儿子,只许为文官!我早就后悔允你习武,都是因为你那个娘……”
裴昭跪在地上低着头,上身挺得笔直,听闻此言抬头叫道,父亲!裴父咳嗽了几声,不再说下去,只是叫家中随从拿来鞭子,狠狠抽打这个弃家族兴亡荣辱于不顾的儿子。
“没有心肝的东西!你给我记住,沙场之事,这辈子你都没机会再去染指,你只需守着规矩安心做个文官,否则,你的那点志向终究会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国公府!你就会在这反省,天不黑不许起来!”
父亲的苛责犹在耳畔,自此他收敛心事,专心去做别人期望他做的事。
雨下了一夜,他也跪了一夜。
云开雾散,天已初晓。
“吱呀——”,一阵推门声响起,李景恒身披厚氅踏出,看了一眼地上久跪的人,“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还有政事。”
“是。”
裴昭跪一宿,腿脚僵硬难行,他勉强站起身摇晃着走进去。
“裴大人,”谢昀嘴唇泛白,嘴角却噙着笑,“怎么把我背到你自己家里来了?”
“那秘信可交到太子手中?方才我见太子今天像是心情不好,没敢多问。”
“嗯,殿下昨天连夜将兵部方文远下了诏狱。”裴昭淋雨过后嗓音有些沙哑。“只是……”
“只是什么?”
裴昭缓缓垂下眼睫,神色凝重:“方文远,已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谢昀瞳孔骤缩,“为何不派人悉心看守?!”
“他在被抓之前就已服毒,发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岂不是存心断我们的线索!”谢昀闻言猛然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深深陷进床榻中。
“承玉,”裴昭下意识去扶,脚下却踉跄半步,“看这般情形,即便他活着也必不肯说。”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兵部侍郎无颜面圣,畏罪自杀。”谢昀叹道:“背后的萧家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承玉,昨日在地道时,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谢昀知道他是问自己怎么知道那些死士中毒之事的,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沉吟了片刻,正欲开口,裴昭却率先言道:“如有不便,承玉不答也可。”
“只是随口听来的话罢了——大人这是……?”
谢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衣冠袍袖和身姿神态心里已猜透了个七八分。
“裴大人并无错处,他罚你做什么?胡乱猜忌人的老毛病这是又犯了——”
“别胡说,”裴昭打断他的话,“你的性子能不能沉稳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我并不怕他知道。”谢昀耸肩道。
上一世将他置于死地并不是因为他说话没规矩,而是他手上有权有兵,又有功绩。
成功容易,守功却难,世人皆知。
自古以来君王所忌惮的就是如此。
既然怕他以功造过,他便干脆交了兵权,甘心当个掀不起波澜的小小文官也无不可,至少能维持从前的君臣之礼。
“话虽如此,涉及他的事你还是格外上心。”裴昭试探道。
“侍其主,忠其事,各为其主而已。”谢昀淡淡回应,似笑非笑。
方文远已死,田青连同其他影卫都由东宫亲自提审。
李景恒手段不少,三天之内将通地道、养死士、串通谋害太子等种种罪责都已供了出来。
其中训养的死士就有上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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