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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兼职,对宋妤来说,是一剂良药。温暖的氛围,规律的工作,与新同事的简单交往,都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陆霰那天的到来和表现,虽然有些异样,但也让她感到安慰。他依然在那里,即使最近似乎有些疏远。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一个新的闯入者打破。
江述第一次出现在咖啡馆,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他穿着一件有些旧却干净的深灰色大衣,围着深色围巾,头发略长,脸色是长期待在室内的苍白。他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就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景,一画就是整个下午。
他的安静和专注,与咖啡馆的慵懒氛围奇异地融合。宋妤给他续杯时,无意中瞥见了他的画——不是窗外的实景,而是凭想象勾勒出的、充满扭曲线条和阴郁色彩的抽象画面,却又诡异地富有张力。
“画得……很特别。”宋妤忍不住轻声说。
江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有种直勾勾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专注,让宋妤心里微微一惊。“你喜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很有力量。”宋妤诚实地回答,她对艺术一直抱有朴素的欣赏和好奇。
江述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把素描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可以看。”
就这样,因为绘画,两人有了最初的交流。江述话不多,但提到绘画和艺术相关的话题时,眼神会亮起来,言语也变得流畅,甚至有些偏执的狂热。他自称是自由艺术家,靠接一些零散的插画和设计单子为生,生活清苦,但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
他的故事里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以及对纯粹艺术的执着追求。他会在雨天里坐很久,只为捕捉某一刻的情绪,他会因为一个构图不满意而撕掉整本画稿,他谈起那些“庸俗”的商业设计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倦。
这种近乎自虐的创作态度和显而易见的孤独感,奇异地触动了宋妤内心深处柔软和同情的一面。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不被理解、感到孤单的时刻,想起了周怀序事件后那种自我怀疑。江述身上那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脆弱和坚持,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给予一些温暖。
“你画得真的很好,坚持下去,总会有人懂的。”她给他端上特意多放了一块曲奇的点心时,会这样真诚地说。
江述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凝聚。
“只有你这么说。”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依赖,“只有你看得懂。”
他开始频繁地来咖啡馆,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总是点同样的黑咖啡,然后画画,或者就只是看着宋妤忙碌。他会在她空闲时,和她聊上几句,话题渐渐从绘画延伸到音乐、文学,甚至一些更私人、更灰暗的情绪。他总是用一种低沉的、带着点自嘲和可怜的语气,讲述自己不幸的童年,破碎的家庭关系,以及艺术道路上遭遇的背叛和冷眼。
宋妤听得心疼,更加觉得这个苍白阴郁的年轻艺术家需要关怀和理解。她把自己当作一个倾听者,一个可以给予微弱光亮的朋友。她不知道的是,江述正精心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
江述正在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渗透宋妤的生活和精神世界。
“今天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跟你多说了两句话。”江述会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诶?那是店里的常客,只是普通聊天啦。”宋妤解释。
“是吗?但我看到你对他笑了。”江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沿,声音低落下去,“你知道吗,小妤,看到你对别人笑,我这里会很难受。”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毕竟……我只有你了。如果你也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或者对别人比对我更好,我大概……真的会活不下去。”
他用那种混合着脆弱、偏执和隐隐威胁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宋妤起初只觉得他缺乏安全感,需要照顾。她会安慰他:“不会的,我们是朋友啊。”
但这样的话说多了,潜移默化中,宋妤开始不自觉地检视自己的行为。和男同事说话时,她会想起江述落寞的眼神,于是下意识地缩短对话,减少笑容;甚至当陆霰难得发来一条问候信息时,她回复前也会犹豫一下,想起江述说过“你那个青梅竹马,他看你的眼神,和那个周怀序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男人”,然后草草回复,不再像以前那样分享琐事。
江述的洗脑是渐进且全方位的。他不断强调自己是多么离不开宋妤,她的存在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和意义。同时,他不断贬低和暗示宋妤身边其他男性的“不怀好意”和“庸俗肤浅”,包括陆霰。他会用艺术家的敏感作为幌子,解读陆霰对宋妤的关心是“充满占有欲的控制”,是“见不得她和更优秀的灵魂(指江述自己)靠近”。
“真正为你好的人,应该希望你
自由,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比如艺术,比如我。”江述会这样对宋妤说,“而不是把你束缚在他们平庸的、充满算计的小圈子里。”
宋妤原本就因为周怀序的事情对异性交往心存阴影,江述这番话,恰好击中了她的不安和怀疑。她开始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和过去的圈子保持距离,专注于“更纯粹”的精神交流,比如和江述讨论艺术和人生。而陆霰最近的疏远,似乎也印证了江述的说法。陆霰可能并不真的理解她,或者,对她也有超出友谊的、不纯粹的想法,所以才忽冷忽热。
于是,她开始主动减少和陆霰的联系。从每天分享琐事,到几天才回一条消息;从期待见面,到婉拒陆霰偶尔的邀约,理由是“兼职很忙”或者“有点累想休息”。她并没有完全切断联系,但那明显的冷却和疏离,敏感如陆霰,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陆霰的心,一天天沉入谷底。
起初是困惑和担忧,他以为宋妤还在为之前的事情难过,或者兼职太累。他试着更主动地关心,得到的却是更加礼貌而疏远的回应。他甚至去咖啡馆附近远远看过一次,看到她和一个脸色苍白、气质阴郁的年轻男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神情是他许久未见的专注,而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陆霰瞬间寒毛直竖。那不是周怀序那种轻佻的玩味,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腻、近乎病态的专注和占有。
嫉妒、愤怒、担忧、被抛弃的恐慌……种种负面情绪在陆霰心中交织、发酵。他眼睁睁看着宋妤离自己越来越远,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那个江述,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隔在了他和宋妤之间,而宋妤似乎心甘情愿地被那幽灵吸引、笼罩。
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傻瓜,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压抑了所有感情,却敌不过一个突然出现的、装神弄鬼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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