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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纪最小,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动作有些毛躁,但很卖力。
擦完桌子,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恰好朝龙啸这边看过来,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挥了挥手。
龙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太……真实了。
这客栈里的一桌一椅,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客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父亲拨动算盘的声音,大哥与客人交谈时温和的语调,三弟笑容里纯粹的阳光……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因为即将到来的“锋芒山剑鸣”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妄想?
可为何……那“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
情感如此浓烈?
那些修炼的感悟,战斗的经验,甚至与师娘陆璃之间那悖德而痛苦的纠缠……都像是深深烙进了灵魂里,带着余温与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试图像“梦中”那样,凝聚一丝雷霆真气。
没有反应。
掌心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沾着的些许油污。
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奔流的真气,没有灼热的雷霆,只有凡夫肉体最基础的、因劳作而生的酸胀与疲惫。
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自己也说不清。
“老二,别偷懒!去把后院水缸挑满!一会儿用水多!”父亲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龙啸一个激灵,连忙应道“哎,这就去!”
他转身穿过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不大,堆着柴火,晾着些衣物,一口石砌的水井旁放着两个大木桶和扁担。井沿湿滑,长着青苔。
他熟练地放下水桶,摇动轱辘。
冰凉的井水被提上来,倒入木桶。
一桶,两桶……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扁担深深陷入肌肉,带来真实的负重感。
他挑起水,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旁的大水缸。
一担,两担……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尘土里。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这真实的劳累,这平凡的汗水,这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劳作……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而那个飞天遁地、执掌雷霆、历经生死爱恨、探寻远古秘密的龙啸……只是他在繁重劳作间隙,一个不甘平庸的少年,所做的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的白日梦?
倒完最后一担水,他拄着扁担,微微喘息。目光无意间抬起,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西边。
远处,天际尽头,一座山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山不高,却终年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山体嶙峋,状如剑戟。
锋芒山。
那座每隔十几二十年,便会出冲天剑光与刺耳剑鸣,吸引了无数修道者前来,也吞噬了无数生命的……诡山。
“梦中”,止剑村的血夜,父亲显露身份,将他和大哥、三弟托付给苍衍派魏重阳,自己则持“烛龙”剑,迎战黑龙教阴瞳……
而现实中,锋芒山静静矗立,灰雾缭绕,仿佛亘古如此。
客栈里人来人往,平静如常。
父亲是平凡的掌柜,大哥是勤快的跑堂,三弟是懵懂的少年,自己……是个有些走神、会被厨子呼喝的店小二“老二”。
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正常。
可为何,心中那股莫名的空洞与悸动,越来越强烈?
他放下扁担和水桶,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用力拍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抬起头,水珠从下颌滴落。
他望着井中自己晃动的倒影——一张年轻但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眉眼间有常年劳作的疲惫,也有属于这个年纪的、尚未完全磨灭的锐气。
只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与这平凡面容格格不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沉静与沧桑。
那是“梦”留下的痕迹吗?
“老二!愣着干什么呢!前头客人要结账,快来帮忙算一下!”大哥龙行的声音从前堂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龙啸抹了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将井中倒影那复杂的眼神压回心底深处。
“来了!”他扬声应道,转身,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伐,走向那嘈杂而真实的前堂。
无论那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大梦,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现实,此刻,他都是望山居客栈掌柜家的“老二”。
生活,还在继续。
而西边天际,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似乎……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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