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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鹤香炉中龙涎香焚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丹墀之上,那位掌握着最终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身上。
顾来歌的手指,停止了在御案边缘的敲击。他缓缓靠向御座宽大的椅背,目光深沉如古井,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射入殿中,在御案前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游离,缓缓而过,没有落在伶舟洬身上一丝一毫。
良久,顾来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沉重力量:
“传朕旨意。”
第137章天光
“传朕旨意。羽林卫中郎将周霆,即刻持朕手谕,点齐本部最精锐可靠之兵马,由裴霜所呈方位图为引,前往京郊西山,秘密搜查、营救前锋将军商槐木及其子商明远。”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务必将商将军父子安然带回,不得有误。”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立刻躬身:“遵旨。”随即快步走向殿门口,低声对守候的传旨太监吩咐。
顾来歌的目光,重新落回殿内众人身上,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陆眠兰几人或狼狈或压抑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面色已然微变、却仍强作镇定的伶舟洬身上。
“伶舟洬,”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徽之所言,裴霜所呈,以及杨陆氏所举之证物,桩桩件件,皆指向于你。贺琮绝笔、翰墨账册、夏侯昭供词、商氏手书,乃至商槐木父子被囚之事……”
“你,还有何辩解?”
伶舟洬站在丹墀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锦袍之下,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丝极轻微的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目光迎向皇帝,眼中那抹惯有的温雅此刻掺杂了复杂的情绪——
被误解的沉痛,遭遇构陷的悲愤,还有一种孤臣孽子般的决绝。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清润,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沙哑与沉重,“臣方才已然陈情,贺琮乃怀恨构陷,夏侯昭系攀诬求活,内子神智不清所言不足为凭。至于杨少卿所言商将军之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痛心,仿佛第一次听闻此事:“臣闻之荒谬至极!商将军忠勇为国战死沙场,朝廷明发邸报,天下皆知。岂有被臣秘密囚禁之理?此实乃荒诞不经,骇人听闻之诬蔑!”
“臣不知杨少卿与裴侍郎从何处听来此等荒谬言论,亦或是被某些宵小故意误导,竟以此等无稽之谈,在御前污蔑臣之清白!”
“陛下,此等指控,已非寻常政见不合或意气之争,实欲置臣于万劫不复之地!臣,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他依旧咬定之前的说辞,并将商槐木之事也归为“荒谬诬蔑”,甚至暗示杨、裴二人是受人误导或故意构陷。
这番辩白,在此刻听来,已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更添了几分负隅顽抗的意味。
杨徽之强忍伤痛,闻言冷笑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锐利的锋芒:“伶舟大人到了此时,还要砌词狡辩吗?商将军是否被囚,周将军一去便知。”
就在此时,陆眠兰的目光转向御案上那些摊开的证物,尤其是在商婉叙的信件和翰墨书坊的账册上停留片刻,脑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查案的种种线索,一个名字,一个一直隐在幕后、却始终若隐若现的关键人物,骤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商婉叙信中提及的“太医院内应”,想起夏侯昭供词中含糊提到的“特殊药材”经手人——
肖令和。
陆眠兰猛然抬头,看向顾来歌时,忽而觉得自己开始浑身发抖。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清晰,“商夫人密信之中,还有一事,与伶舟洬所犯诸罪密切相关,且可能涉及更深宫闱隐秘,危及陛下圣体安康!”
顾来歌的眼神骤然锐利:“说。”
伶舟洬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层温雅的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瞬间崩裂,露出底下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一丝狠戾。他猛地看向陆眠兰,眼中杀机毕露,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眠兰对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恍若未见,她喘息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信中所道,伶舟洬之所以能多年来行事隐秘,屡屡得手,甚至在宫闱之中下毒害人而不被察觉,盖因其在太医院中,埋伏有一极其关键、隐藏极深之内应!”
“此人利用其太医身份之便,为伶舟洬提供各种罕见奇毒之药方、药材,甚至可能借为宫中贵人诊病之机,传递消息,协助其掌控某些宫闱动向,或……对某些特定之人,行不利之举!”
“而此人,经臣与裴大人秘密探查,”杨徽之出声接口,目光直刺向伶舟洬,“便是现任太医院院判——肖令和!”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思政殿内炸开!
“肖院判?!”
“这……这怎么可能?”
几位阁老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失声低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肖令和医术高明,在宫中侍奉多年,一向谨言慎行,医术有口皆碑,陛下对其也颇有信任,怎会是伶舟洬的内应,甚至涉及宫闱下毒?
顾来歌的脸色此刻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
“陆眠兰!杨徽之!”伶舟洬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恐慌而微微变调,“你们夫妻二人休要血口喷人,胡言乱语!肖院判乃陛下亲信的太医,医术精湛,品行端方,岂容你如此污蔑!你为了构陷本官,竟连无辜太医也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无辜?”裴霜也在此时冷冷开口,接过了话头。他神色沉静,从怀中取出另一份薄薄的、看起来像是匆忙记录的口供纸,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臣与杨少卿在擒获的部分伏击贼人中,一名小头目临死前的供词。其中提及,他们此次行动,除了听从伶舟洬指令截杀臣等之外,还另有一重任,便是确保太医院肖令和肖大人的‘安全’与‘隐秘’,并随时听候其调遣。”
“此贼人还供认,曾多次见伶舟洬与肖令和在隐秘之处会面,神态亲密,所谈皆非医道,而似密谋。此供词画押在此,请陛下御览。”
老内侍再次下来,接过供词,呈给皇帝。皇帝快速扫过,上面歪斜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还有,”杨徽之补充道,声音因体力不支而更加虚弱,却坚持说道,“臣妻所呈商夫人信中,亦隐约提及,伶舟洬与太医院过从甚密,许多不宜经手的‘药材’与‘消息’,皆通过此人手下,邵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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