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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一张信纸不过片刻便被她读完,她强行按捺住内心滔天巨浪,还不等她说什么,侧门处,一名扮作更夫的杨府暗哨,也神色仓皇地匆匆赶来,被杨忠引入偏厅。
他见到陆眠兰,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急报:“夫人,有两件事。”
陆眠兰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就猛然抬头,青白指尖死死攥着书信一角,见有人进来,便无比迅速地揣入怀中,待看清是熟人,肩膀才微不可查的松解一瞬。
“你说。”她脚尖一动,再次挡在莫惊春身前。被她挡住了半个身子的莫惊春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名下属低声道:“有两件事,夫人。”
见到下属犹犹豫豫,陆眠兰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何事如此匆忙,你且说吧。”
那下属便继续道,声音带着不确定,“方才属下赶来途中,在西市附近,似乎瞥见一个身影,可能正是翰墨书坊失踪的掌柜夏侯昭。”
莫惊春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他现在人在哪?”
下属一低头,声音发紧:“……他行色匆匆,拐进了‘永通’当铺的后巷,但属下急于报信,未能确认,也不敢跟丢报信之人。”
莫惊春抬手抚上太阳穴,声音压抑着,有些咬牙切齿:“……若真是他,抓回来。”
陆眠兰此刻看上去。反倒是比读信之时镇定许多,但面色依旧是一片苍白。
她的手背轻轻覆盖住莫惊春的,莫惊春睁眼看去时,只瞧见她微微颤抖的眼皮,以及那人同样发颤的嗓音:
“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呢?”
这便有些不好开口了。那下属闭了闭眼,几次抬头看向陆眠兰眼睛,都更显慌乱与犹豫。
陆眠兰见他这幅模样眉头紧皱,语气都变得有些焦躁,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斥责:“想必当日杨大人也没教过你们,说话要如此支支吾吾的吧?”
她平常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从未有过这般疾言厉色。那下属被她斥责,牙咬得更紧,最终还是招架不住,泄气一般急促道:
“……其二,奉命在晴雨阁外围接应的暗哨急报,见到墨竹大人发出夜枭急讯,说是他与姑爷现在也被带去了伶舟府。属下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跟去……”
话音刚落,陆眠兰只觉自己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席卷。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莫惊春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没事吧?”莫惊春等她站稳后,扭头也回了一句斥责:“连大人都保护不好,自己去领罚!”
陆眠兰摇了摇头,心知眼下不是怯懦的时候。她抽出手,在莫惊春有些困惑的目光中,伏在案边,开始对着商婉叙的亲笔,一字一句的抄录下来。
莫惊春瞧不出端倪,但她自己只觉得头痛欲裂,巨大的压力和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她几乎窒息。
她牙关紧咬,颤着手写下的笔迹算不得工整,但陆眠兰此刻无暇顾及。
陆眠兰甚至等不及墨迹干透,只顺手拿了旁边的书对着纸张扇去几股风,便匆匆折起来,将信纸无比沉重的塞入她的手中后,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惊春,去找裴大人。”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灼灼,翻涌着莫惊春读不懂的情绪:“务必,务必。务必将此信交入他手中……”
三个务必砸在莫惊春心头,她看着陆眠兰眼中的决绝,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她在无言的片刻中,听见陆眠兰又道:“惊春……拜托了。”
短短五字,震若千钧。
莫惊春闻言,最终将嘴巴闭上,只是点了点头,将信纸收好在自己怀中时,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陆眠兰目送她转身如同轻烟般掠出偏厅,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庭院中,朝着裴霜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后,才略略送了半口气下来。
————
伶舟府满庭霜色,敛灯照晚。后花园深处,有一处名曰“催雪轩”,是陛下当年登基时亲手提笔,三字一气呵成。
此处僻静清幽,与府中前院的富丽堂皇迥异。轩外几丛细竹,一池残荷,在晦暗天光下,勾勒出疏淡寂寥。
轩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座错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腾着清雅的沉水香,混合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带着霜意的寒气。
杨徽之和墨竹被“请”入轩中时,伶舟洬正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穿着家常道袍,外罩一件银灰色鹤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了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手里正拿着一卷书,就着案头一盏孤灯,看得专注。
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文秀,仿佛只是清雅隽美的普通文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眸。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三分温和笑意。
然而此刻,那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则玉来了。”
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温和,似老友寒暄“还有墨竹。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杨徽之肩头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左臂的麻木感也未完全消退。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甚至对伶舟洬微微颔首,依言在左侧的圈椅坐下时,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墨竹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立在杨徽之身后半步,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他脸上和身上之前伪装的污迹已被简单擦去,看上去沉默不语,但全身肌肉却处于一种极致的戒备状态。
伶舟洬的目光在墨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嘲讽,又似怜悯,最终化为一片更深沉的平静。
他并未多言,只是亲自执起案上一把古朴的紫砂壶,为杨徽之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新得的蒙顶甘露,尝尝。”他将茶盏推到杨徽之面前,动作优雅从容。
茶香清冽,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徽之没有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伶舟洬,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伶舟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晴雨阁,或是……邵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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