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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说他因嫉妒你父亲修史之功,或不满你母亲脱籍,便敢在宫宴上、在御酒中下此剧毒……”
他缓缓摇头,“他若有此胆量,便不会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这些年。更遑论,他能从何处得来宫中秘药,又如何能懂医术制毒?”
“这正是关键。”杨徽之的眼神凛冽,一改从前,“薛县令暴毙,岳父毒发身亡,我母亲饮下致命。三者,同源。”
陆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发紧:
“你的意思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不,是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所有朝廷重臣?甚至可能……也包括裴大人?”
“不是可能,是必然。”裴霜接过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峭,“赵师病重前,太医院说并非重症,治愈绝非难事。可我出狱后,再去探望,他却形同枯槁。”
“后来于伶舟洬在场时,又在我掌心书写那四字。其志在洹……这个‘洹’字,究竟指向何人,何事,何地?”
他虽然这样问了,但三人却心中早有猜测——
南洹。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赵师病重之际,他次次在场,看似照看有加,老师病情却始终不得好转……”
“若他有心,老师何故不直接亲口告诉我?……反而行此冒险之法,实在蹊跷。”
杨徽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两种可能。”裴霜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其一,赵师并非防他,而是在向他示警,或者说,是在告诉我,伶舟洬可信,或伶舟洬亦在追查‘洹’之真相。但此说法无法圆方才逻辑不通。”
“——若伶舟洬可信,赵师大可明言,或待其离去再告我,何须如此隐晦冒险?”
陆眠兰接口道,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很可能是第二种……赵师是在赌。赌伶舟洬即便在场,也猜不到、看不懂他这小动作的真正含义。”
“他是在伶舟洬的眼皮子底下,将最重要的信息,传给了你。因为伶舟洬……与‘洹’息息相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蛰伏的鬼魅。
“伶舟洬……”杨徽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重组——
天顾二十二年春,他出使归来,是伶舟洬含笑告知他母亲脱籍的喜讯,并亲手交给他那份改变命运的文书。不久,宫宴,母亲饮鸩身亡。
天顾二十二年夏,父亲杨宴因丧妻之痛,兼之修史劳累,一病不起。是伶舟洬屡次探望,带来宫中珍贵药材,温言宽慰。
父亲病情却每况愈下,最终在一个秋雨夜递上奏折,辞官返乡。如今想来,那些恩赐,竟如藏在皮毛下,永不见天日的黑血。
天顾二十二年冬,他守孝未满,伶舟洬以“青年才俊,当为君分忧”为由,力排众议,举荐他破格擢升,将他调离翰林院闲职,引入刑部,接触实务。
如今细想,那是栽培,还是让他远离某些可能触及的真相?
天顾二十四年,他因功升任大理寺少卿,权势日重。伶舟洬对他愈发倚重,亦师亦友,多方提点。
他视其为恩人。而就在他羽翼渐丰,开始有能力触及一些陈年旧案时,废太子案发,裴霜身陷囹圄。
气氛至此已变得凝固而压抑,杨徽之的下颌绷得死紧,连裴霜也未发一语,不知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眠兰却忽然想到了一事,发着抖涩声开口,问:
“可他如何能得来生于南洹边境的腐肠草?他又如何能懂医术,研制出见血封喉那种毒药?”
裴霜身为唯一勉强算得上的局外之人,只略微一思考,便给了他的答复:“真正私通敌国的,并非大皇子。而是伶舟洬。”
“事已至此,除了宫中有南洹人深藏不露,与伶舟洬暗中仍有勾结……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此话一出,连陆眠兰也愣住了。她怔怔的看向窗外大夜弥天,良久之后,突然轻轻开口,声调低得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明明是一句喃喃自语,可落在其他两人耳中,却似一声绝望至极的质问:
“那我父亲的死……?”
后半句他并未问出口,但裴霜和杨徽之都懂了她的意思——
陆庭松的死,是否也与他有关。
一层层抽丝剥茧,那个温文尔雅、亦师亦友、多年来对他关怀备至、提拔有加的身影,渐渐与幕后那只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黑手,重叠在了一起。
杨徽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背叛与冰冷。
原来,他视为恩师、倚为臂助的人,很可能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挚友蒙冤的元凶。原来,他这些年的步步高升,或许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与操控之中。
原来,那些温言关怀,那些悉心指点,那些看似无私的提携,都可能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把好用的刀。
“呵……”一声低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冷笑从杨徽之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颤声唤道:“则玉……”
裴霜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与伶舟洬接触不如杨徽之多,但同朝为官,亦觉其深不可测。
若这一切推论为真,那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长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动机。”裴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针对杨家,或许与你父亲修史触及某些隐秘有关?针对赵师,或因赵师帝师之尊,碍了他的路?”
“若说针对我父亲,是因他撰书触及私事,可若毒杀镇国大将军一事也出自他手……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
杨徽之慢慢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杨家和陆家数条人命,我这些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原来……都是拜他所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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