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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徽之一怔,这反应倒在伶舟洬意料之中。
“贺琮?”
伶舟洬颔首,“嗯”了一声:“就是那个……畏罪自缢的度支郎中。”
杨徽之此刻只觉越绕越乱,心底雾气遮挡下千千死结缠绕,越收越紧,激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微微揉了几下。
伶舟洬见状温声问道:“杨少卿可是乏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说?”
又是不出所料,杨徽之摇了摇头:“伶舟大人请说。”
夜风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伶舟洬也不用刻意辨别,便知晓他不愿再等,只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解释起来:
“从前翻阅卷宗,匆匆归于私人恩怨结案,是我之过啊。”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全然的歉疚:
“不过我也是昨日才知,此人便是废太子党羽之一。那批无端出现在常氏商队里的铁器,便是他受了指示,一时糊涂。”
杨徽之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走私一事便是……废太子一手策划?这才坐实了谋逆罪名?”
伶舟洬转头看向杨徽之,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神,大抵是公务压身,他也已疲惫不堪。
“是,但也不全是。”伶舟洬捏了捏眉心,又道:“当日搜查时,废太子寝殿中赫然出现……”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偶,又做了个针扎的手势,眼神示意杨徽之不过短短一秒,后者却什么都明白了,嗓音发紧:“巫蛊之术?”
“正是。”伶舟洬垂着眸子:“他竟能糊涂到如此田地步。”
但杨徽之心下疑虑不减反增:“眼下二皇子尚在襁褓,他年后立储一事不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这又是何苦……”
话未说完,却见伶舟洬摇了摇头,一声苦笑:“不过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杨徽之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在殿外又无言站了片刻,直到杨徽之浑身冷得僵硬,连呼出的气都变得冰凉时,伶舟洬才又问道:“杨少卿还不回么?夜已深了。”
杨徽之犹豫再三,呼吸间胸膛和喉咙也冷得辛辣。他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几不可闻的染上一丝恳求:
“我想……见一见裴大人。”
伶舟洬闻言转头,静静看向他。杨徽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更重,下一句依旧涩声:“不为别的,只图个安心。”
“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伶舟洬轻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担心子野。但这句话,杨少卿应当求陛下。”
一个“求”字,压得杨徽之微微低下头,伶舟洬等了半晌后,才听见自那人口中飘出极轻的一句“多谢”。
他不再多说,只最后道了句:
“我回去照看赵师,你且去吧。他……会准许的。”
————
长街尽掩灯欲灭,呵气成雾雪。
杨徽之再次回到御书房外,不顾内侍的劝阻,坚决要求面圣。一番通传过后,圣上似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再次召见了他。
“陛下,”杨徽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深知此举唐突,但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前往天牢,见裴霜一面!”
顾来歌目光一凝,语气不悦:“杨徽之,你方才还言避嫌,此刻又要去见钦犯,是何道理?”
“陛下!”杨徽之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细微看去,到底是藏不住,泄一丝焦灼:“臣避的,是审理之嫌,但裴霜此刻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三司会审。”
“臣与他相交多年,或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或许能问出此案关键。”
若说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却依旧清明着,句句在理。
但若说他尚存理智,也绝不能作出此等昏了头的事来。
顾来歌还没发话,又听杨徽之继续道:“即便……即便问不出,臣亦想亲口问问他,为何会卷入此等大逆之事。”
“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早日廓清迷雾,亦能安定朝野人心!”
他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串供之念,只为厘清事实。若陛下不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顾来歌凝视着下方这个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臣子,眼神复杂,指尖轻叩桌案。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准。”
杨徽之猛地抬头。
顾来歌继续道:“但需有刑部官员与内侍监之人陪同,所言所语,皆需记录在案。”
“谢陛下恩典!”杨徽之再次叩首,闭了闭眼,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立刻在刑部侍郎和一名内侍监太监的看守下,赶往关押重犯的天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杨徽之看到了靠墙而坐的裴霜。
他身上衣裳勉强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但毕竟官帽已被除去,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在看到杨徽之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那一丝讶异,又在看到杨徽之身后的两名官员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了然。
“杨大人。”裴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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