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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比门外更显破败,显然久未打理。正屋的门同样紧闭着,但那股不祥的气味,正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敲门。墨竹直接伸手,一把将正屋的门推开。
昏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悬空的脚,穿着沾了尘土的旧布鞋,无力地垂着。
陆眠兰的呼吸骤然停止,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一瞬间,杨徽之立刻旋身,将她拉进怀里,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房梁上,一道瘦长的身影悬挂在那里,随着门开带入的气流微微晃动着。
那是贺琮。他的面容因窒息和血液淤积而显得青紫肿胀,舌头微微吐出,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下方——那里,一张书案被踢翻在地,纸张、笔墨散落一片。
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瞬间锐利如冰刃,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墨玉迅速上前,动作完全没有被头顶上挂着的人影响到。他一如既往的谨慎,先是扶起翻倒的书案,又探手试了试贺琮颈侧的脉搏,随即对裴霜和杨徽之摇了摇头:
“死透了。”
“遗书。”裴霜的声音冷澈地响起,指向散落在地的纸张中,最显眼的那一张——它被端正地压在一方镇纸下,似乎唯恐被人忽略。
陆眠兰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轻轻摇头示意无碍,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回避间让杨徽之去拿遗书。
杨徽之先是担忧的看了她几眼,才小心地接过墨玉递来的那张纸。
纸上字迹在前半段尚工整规矩,但却往下看,却越是潦草扭曲,似乎是书写之人在后来,处于极大的痛苦与慌乱之中。
不过,好在内容却依旧清晰得可怕:
“罪臣贺琮,百死莫赎。贪慕银钱,罔顾律法,私篡籍簿,构陷良善,致使陆氏蒙冤。”
裴霜不知何时已然走到杨徽之身侧,抬手将遗书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
他并未松手,指尖微微揉捻着纸张边缘,若有所思,与杨徽之一道继续往下看:
“近日惊惧难安,日夜备受煎熬,实无颜苟活于世。今以死谢罪,盼能稍偿孽债。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而起,他人无涉,故由我一人偿还。”
“……贺琮绝笔。”
第26章朔果
“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今已勘验明白。着户部侍郎裴霜、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并其妻陆氏女,克日返京奏对。天顾二十七年九月初一日。”
距离那日从贺琮家中出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但陆眠兰的心跳仍未平息,只要一躺下歇息,满脑子都是当日场景。
——贺琮凄惨可怖的死相,还有散落一地,涂改满篇的遗书。
她并不怕那种场景,只是贸然撞见,难免有些心悸。其实在杨徽之将她护在怀里之前,她就已经闭上了双眼,侧头不忍去看。
虽然他的妻女族人不知所踪,但若知道他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必当初,一定也是不愿离去的。
几个人当夜回去商议直至天明,说到最后,还是打算在宿辛多留几日,以免错过别的消息。
只可惜往后三天,无论是街边打探还是有意问询,被问到的人竟都是一副茫然且诧异的神情。
“基本上都是一致说辞,没听说过贺琮回来。”昨日杨徽之坐下来时心神不宁,“贺琮年少时就离家。在阙都任职的八年里,归家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的妻女呢?”裴霜捏了捏眉心。
陆眠兰叹出一口气:“说是前两年才搬走,贺琮常年不回,他的夫人带着老夫人和孩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前两年就搬走了,他为何要回宿辛,而不是去找家人?”裴霜皱着眉,似乎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他不知道家人都搬走了?”
杨徽之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说。陆眠兰看着两人同样面色低沉的样子,压住自己心底的烦躁,谨慎措辞:
“也不好说。或许是他知道,但信里不是说‘由他一人偿还’么?”她摁了摁自己有些酸痛的左肩:“说不定是想着——祸不及子女呢?”
“总之,先回阙都。”第三日,裴霜往窗外熙攘人群看了一眼,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他站起身时,案上一口未动的茶面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陆眠兰点点头,疲惫到连眨眼都放得缓慢。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也沉默的站起身。
墨竹早早就将贺琮的遗体用麻布掩了,连那根几乎勒断他脖子的麻绳也一并收好,把人捆包的整整齐齐,就等着送回阙都。
这趟可谓无比仓促。来时有多沉默,走时还要成倍的多处几分焦灼。
饶是如此,陆眠兰也没忘记,还在临走之前给那采桑采薇两个丫头捎特产回去,买了一堆小点心和小玩意。
杨徽之一开始还在一旁等着,但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还回头和墨竹对视了一眼。
然后不知这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买了两个精致漂亮的白铜腰铃,然后走过去递给墨竹。
“一个给你,一个等回去了给墨玉。”他言简意赅,墨竹接过时面无表情,但眼神微微一亮,刚抬头去看他,就见这人头也不回的回到摊前。
——大手一挥,把占了半边的画眉黛、铜镜、簪子钗子和另一堆姑娘家可能会喜欢的小玩意,全都化在一句:“都包起来”里。
然后接过时勾着嘴角,在陆眠兰眼前晃了一下:“回去可以慢慢挑一挑你喜欢的。”
陆眠兰:?你疯了?
裴霜站在不远处,却扭头面朝反方向。也不知道究竟是看见了但无视,还是压根就没朝着这里看。
到底是杨徽之没忘了这茬,又给这位裴大人买了一支号称“整条街最贵”的经笔,在阳光下照了去看,笔杆内似有流光窜过,笔尖也是一等一的尖齐圆健。
虽说陆眠兰总觉得,送这个颇为缺德——好像有几分让人多批阅公务的意思。
但裴霜接过时郑重地道了句“多谢”,收起时竟能看出几分不好意思。
——
第八日,阙都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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