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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戠的四月天,在一片梨花香缠绵的死寂和绝望中尽数流去了。
整整三天,顾来歌什么都听不进去,执意守在昏迷的许婧兮榻边,粒米未进。他原本光洁一片的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疲倦至极,暗淡无光。
他不敢闭眼。第一天,只是稍微闭目养神的片刻,脑海中就只剩下那个让他生不如死的画面——
许婧兮被他揽进怀里后吐出的一大口鲜血,然后软绵绵歪倒的身体,看起来破败、毫无生气。
阙都这几天是连续不断的阴天,却迟迟没有落下一场大雨,大抵是立夏见人间疾苦,尚且犹豫着,还不肯来。
顾来歌何其庆幸,疫情因尚未炎热起来的天气而暂时得到压制;但他又何其绝望,甚至不知道许婧兮是从何时开始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
“陛下,奴才问过了。太医院研制的方子,说是至少可让娘娘熬过榴火……”顾来歌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的站在他身后,不敢往别处多看一眼。
饶是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那样的场景——
那日顾来歌一把将人抱起来,双目一片猩红,喘息里夹杂着破碎的抽噎。掌天下大权的君王,竟也会露出那样无助的神情。
——如同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被命运随意弃于人世一隅。
顾来歌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他只是极尽温柔、小心翼翼的用指尖慢慢碰了碰许婧兮柔软的唇角:“该醒了吧。”
许婧兮没有醒来,他就又将手移到在许婧兮那截受伤的腕子上,想碰又不敢碰,最后还是只捏住了她袖口,试图通过那一片温存,继续感受她已经微弱似游丝的脉搏。
良久,太监听到他自言自语般小声:“还不醒么?从前就爱偷懒,当了皇后,还要装睡么?”
太监只觉喉间一哽,不忍多听,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了几步,确认已经听不清了,才垂首静立。
“知道你从前娇气,磕了碰了都爱撒娇。怎么这样大的事也要瞒我?”顾来歌把手指挤进许婧兮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低声说下去:“怕我怪你么?”
他和许婧兮说话时,从来没用“朕”自称过,偶尔几次,也是夫妻两人只见相互逗趣闹着玩。朝中大臣从前多唠叨着“不合礼数”,到后来却也没办法,索性就随着他去了。
此时此刻,顾来歌缓过最开始滔天的惧怕与怒气,心中仅剩的那些“等人醒来再好好责问”,也悄然化作穿堂风掠过,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我不怪你,你放心醒来就好了,我们用最好的药……”他冲动间差点脱口一句“别的都不重要”,却又在心里狠狠抬手掴了自己一掌。
身为天子,他不可能说出不在乎天下子民这句话,甚至连升起一丝这种想法,都觉得是顶天的罪恶。
但身为夫君,他绝不可能接受相爱多年的发妻,就那样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
许婧兮不喜欢他迁怒旁人,所以他压抑至此,也未曾对着宫人多半句斥责。他没有摔盏怒喝,没有嘶吼着什么“让太医院的废物陪葬”,甚至没有流过几滴泪,但却想过真的想过陪她一道。
他似乎被人用最刻骨镂心的长剑穿心而过,淋漓的血悉数洒尽过后,空余无处可寄的、残忍的痛吟。
“顾郎……”那是一丝极轻的声线,就像是从薄衾下飘出来的一样,却惊得顾来歌猛然抬头,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泣音。
他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是颤着手去扶她,然后扭头催着太监去传太医。他甚至不敢再大声说一个字,生怕惹得许婧兮再皱一下眉。
许婧兮被他撑着,无力的倚在他肩头。她其实头痛欲裂,视线模糊,只剩下一团混沌的轮廓。
可她仍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尽管那笑意转瞬即逝,又被病痛吞没了:“怎么离得这样近……离远些罢,也不怕沾上一身病气。”
她一口气说了这写话,显然是累到了,半阖着眸子微微喘气,却不肯浪费这难得的清明。她狠下心不去看顾来歌熬的通红的眼睛:“回去……司照的子民需要你。”
直到这个时候,许婧兮仍不敢开口,生怕泄露哪怕半点私心。只因她如今是皇后许氏,不是当年与顾来歌初遇的许姑娘。
她只觉得可惜,无论何时何地,再往后数个几十年、几十次。梨花开了又悄然落地,大抵再也不能陪着当年那位顾公子走下去了吧。
“你要赶我么?”顾来歌腾出一只手,轻刮了下她的鼻梁:“没良心。我在这等你睡醒,你才舍得睁眼见我,就要赶我走了?”
他故作轻松,嗓音里那股细碎的颤,若是不仔细听,甚至会被误以为是笑意。
许婧兮不敢多看,亦不敢多听,只是挣扎着偏过头去,想着不要叫人也看见她的脸才好。
却在听到一声“蝉衣”后,终究是泪如雨下。
蝉衣是她的乳名。
她胸口起伏着,眼尾的薄红不知是因为落泪,还是因为病身:“皇上此刻不是应该在嘉政殿么?”嘴上说得话还硬气着,眼泪却成串的往下掉:“一直在臣妾这里做什么?”
纵然顾来歌听得懂她言语间的真情,却也被这显得咄咄逼人的一番话刺痛:“蝉衣,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现在这样,我岂能安心……”
“天下苍生还是后宫佳丽,陛下拎不清么?”许婧兮打断他的话:“陛下这样任性,越东待如何?司照的百姓又待如何?”她少有的情绪激动,但此时此刻的身体却承受不住了。
这两问出口,她自己也喘的厉害,没忍住又是一阵听着惊心的咳,顾来歌慌乱的扶着她,轻轻给她顺气时,却被许婧兮往外推:“离远些……”
顾来歌无奈:“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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