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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须安。四个字,重如千钧。
安,就是不再追究瘟疫源头。安,就是接受王家防疫的美意。安,就是让这场死了上百人的灾难,最后以天灾定论。
萧玦气得浑身发抖:“他们用百姓的命做筹码!”
“不止。”谢珩将信折好,“瘟疫若真扩散,丹阳城数万百姓都可能遭殃。到时死的不只是流民,还有士农工商,还有谢氏在丹阳的数百族人。”
他想起今早接到的家书,谢氏在丹阳的旁支子弟,有七人在瘟疫爆发前去过城东施粥。
全是人质。
当夜,谢珩便去了王家别院。
王衍亲自煮茶,手法娴熟:“谢仆射不必如此看我。瘟疫是天灾,谁也料不到。”
“腐尸粉也是天灾?”
“那是下人私自所为,已家法处置。”王衍奉茶,“当务之急是防疫。王家愿出钱出药,只求仆射,莫让谣言惑众。”
谢珩未接茶:“你要什么?”
“很简单。”王衍微笑,“城东那五百顷地,发还的流民需重新登记,纳入王家善堂管辖。从此他们是王家的佃户,不再是朝廷的编民。”
“不可能。”
“那瘟疫就止不住。”王衍放下茶壶,“仆射可知,腐尸粉若混入井水,三日可传遍全城?而丹阳城的七成水井,都在王,崔,谢三家名下。”
他凑近些,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谢氏宗祠那口百年古井,昨日已检出疫毒。幸好发现得早,已封井处理。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谢珩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发白。
“还有件小事。”王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扬州刺史府新拟的《防疫条例》。按此例,疫区方圆十里需封锁三月,其间粮草由当地士族代管。也就是说……”
他展开文书,指着某条:“城东那上千流民,今后三月的生死,捏在王家手里。”
烛火噼啪。房间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却掩不住那股腐尸般的恶臭。
谢珩缓缓起身:“若我应了,如何保证瘟疫不再扩散?”
“今夜就送解药。”王衍也起身,“但仆射需立字为据,永和旧案到此为止,丹阳土断以现有成果收官。”
他顿了顿:“此外,仆射需亲自入宫,向陛下陈情,说丹阳瘟疫已得控制,全赖王家全力施救。并为王家家主王昱,请一道乐善好施的匾额。”
杀人放火,还要金腰带。
萧玦在门外听得目眦欲裂,手按剑柄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好。”谢珩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王衍笑容满面地铺纸研墨。谢珩提笔时,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滴落,污了雪白的宣纸。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写到“臣谢珩谨奏”时,笔锋忽然一颤,在“珩”字最后一横上,拖出一道难看的顿笔。
像一个人,在跪下前最后的挣扎。
文书签毕,王衍满意收好。房门开,老管家端来一碗药:“解药在此。服下后十二时辰内,疫毒自解。”
谢珩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我要亲眼看到流民服药。”
“自然。”王衍抬手,“请。”
走出别院时,夜风凛冽。谢珩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乌云压着丹阳城。
萧玦跟在他身后,声音哽咽:“仆射,我们……”
“去送药。”谢珩迈步,“然后,你亲自护送这批流民离开丹阳,去江州安置。”
“那您呢?”
“我回姑臧请罪。”
谢珩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弯腰扶住墙壁,肩胛骨在衣下突兀地耸动。
萧玦慌忙去扶,触到他冰凉的手。
“我没事。”谢珩直起身,望着漆黑的夜色,轻声道:“这恐怕是宫里那位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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