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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华妹一把握住她手,心脏砰砰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吧,明日码头有去香港的船,我要搏一搏,混出去了,以后别说船了,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我发达了就回来接你。”梅枝从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把糖。
都是蜡纸包装,纸上印着繁复的图案,华妹接过来,不舍得吃。
“你路上一定要小心,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能活着回来。”华妹在黑暗中握住了梅枝的手,梅枝用额头贴了贴她。
那把糖华妹预备着两个月吃一颗,她算过的,刚好十二颗,能吃两年,若过了两年梅枝还没回来,她便去找她。
次日下午,一个浸满血的麻袋被丢进柴房,里面是梅枝。
塞在枕头下的糖一颗没吃,给管家搜了去。
奴才要逃跑,这事牵连下去,能抓出不少没心肝的东西。所有下人被叫过去一一审问,下人房也被地毯式搜索,最后枕头底下搜出进口水果糖的华妹首当其冲,叫打得头破血流丢在梅枝隔壁柴房。
太太在房里骂得天崩地裂,连带着驯良的下人也受了气,她们被华妹和梅枝牵连,便没人去送一口饭。
所幸这几天是梅雨季,雨水顺着屋檐滴下,不至于渴死。
华妹饮饱水,又把瘦弱的手顺着柴房缝隙塞进去,打开袋子,梅枝躺在里面奄奄一息,浑身都是血,腿折了,走不了路,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留下长长的血印子,顺着华妹的手指饮水。
饮饱,便嘶哑着嗓子,骂天骂地骂太太。
梅枝那日成功混进码头,又猴子似的窜上船,却因穿得寒酸,一位太太看不顺眼,叫人抬着她从船上丢下去,摔在地上就跌断了腿,又碰巧遇上了出府采买的管家。
命运有时因为一个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改变,而她们无能为力。
好在府里缺人,最后还是放她们出来,梅枝断了腿,反而叫太太更信任她,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怕什么?她被唤去贴身伺候太太,每日太太在她眼前耀武扬威,耍着一个战乱时期靠通敌致富的人家能耍的所有威风。
梅枝恨极了她。
华妹没有因为之前那事与她生了隔阂,她们相依为命,经历了这事,华妹不再总劝梅枝不要幻想好好在府里干活了。
她有些看清了,哪怕她们干得再努力,也都是太太眼里上不得台面的猪猡,太太说一不二,如此这番,跟把命交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两人又继续谋划着第二次逃亡。
这次的计划一定要比第一次更周密,做足乔装,彼时社会动荡不安,一天一个新局势,而两个谋划着逃亡的少年不受其扰,她们沉浸在织造自己的乌托邦中。
梅枝在太太身边伺候,捞油水的机会足得很,在华妹打听好船次后,这天夜里,梅枝潜进了太太的卧房。
拉开匣子,各色珠宝璀璨生光,梅枝不敢多拿,选了条珍藏在珠宝盒里的海螺珠项链,万事俱备,华妹正在码头等她,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展开,但往外跑时,她不慎碰倒了花瓶。
华妹在楼下等到天亮,等到大门被破开,国军的号角吹响黎明,太太和佣人们卷着财宝四散奔逃,穷人们上街游行,抢米面,占空房,提着破布鞋抽打落荒而逃的资本家时,华妹才幡然醒悟。
虞公馆已经空了,到处都挤着忙着占房子的穷苦人家。
太太昂贵的古画被撕下来擦屁股,考究的橡木楼梯被砍得满目疮痍,华妹一步一步踩上楼,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从她身旁走过,嘴里骂着:“*的,上面有个死人!”
二楼的书房里,窗帘被风吹动,梅枝的尸体吊在窗口,她闭着眼,神色安详,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条海螺珠项链。
梅枝死了,死在自由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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