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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漂亮。”
“……”戈特弗里德愤怒地瞪着他,他感觉他的智商被狠狠嘲讽了,君士坦丁摸了摸戈特弗里德的头,“其实是因为我并不接受他们的安排,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他们,所以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去结交那些他们希望我结交的权贵,我打算在意大利待几天就离开,我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假名字,不过,她确实很漂亮,所以我还是去和她搭讪,幸运的是,她也对我很有兴趣,所以我们度过了愉快的半个月。”
“就一起度过了半个月,你就记到了现在。”戈特弗里德嘀咕道,“就因为她漂亮吗?”他不太相信这只是一个轻浮的艳遇故事。
“还因为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人。”君士坦丁正色道,戈特弗里德敏锐地发现他身上那些揶揄的神色消失了,他再次触及到了他的内心,尽管他此时说的许多话未必是现在的他能够理解的,“这个时间上的大部分人出生在寒风和暴雨中,从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开始就要承受残酷的命运,但也有少部分人出生在华丽的宫殿和宅邸,他们被珠宝和黄金装饰着,被华丽的帷幔笼罩着,他们生来就可以在高塔上俯视芸芸众生,所以,他们可以选择不去看帷幔外的世界,假装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一样幸福,或者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上帝赐予的,这份权利与生俱来,也不可能被收回。”
“不过,帷幔是不可能永远遮住人的眼睛的,它会被风吹起来,被刀刃割破,被虫蚁逐渐蚕食腐朽,所以那些出生在寒风和暴雨的人会发现原来高塔里的人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一样会生病,一样会饥饿,一样会在断头台上身首分离,发现这一点后,他们会抗争,他们会去争夺属于自己的权利,如果大部分人都这样想,那滔天的巨浪便会将整座高塔冲毁。”
“发现那厚重的帷幔遮不住笼子外的世界后,有些人会极力补救,用尽手段裱糊贵族与庶民之间的高墙,但有些人会主动掀起帷幔,走入潮水之中。”他轻轻抚了抚他的眼睛,“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是因为我们都不是因为我们生在高塔之中便可以无视高塔之外的寒风和暴雨的人,我那时其实并不清楚我回到家乡要干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不会按照我家人们的安排随波逐流地度过我的一生,她明白我的茫然,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对一个女孩来说,要想冲破世俗的藩篱注定要付出更多代价,所以我一直认为她比我更有勇气,但偏偏我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她的地方。”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助她呢,在遇到你之前,她已经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了,你懂得她,她也懂得你,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都不是懂得对方的人。”戈特弗里德困惑道,因为他就听他母亲感叹过,她说他父亲确实很爱她,但一点都不懂她,“你可以娶她啊,或者至少应该和她继续交往,既然她也是出生在高塔里的人,她的身份肯定没有卑微到你不能迎娶她吧?”
“当然,如果我那个时候向她求婚的话,我的家人会很高兴,她的家人反而不会很开心。”
“那就是你高攀了。”戈特弗里德理所当然地说,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连西西里国王这样的女婿都会不满,但他决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你毕竟是个国王啊,如果你真的想要娶她,她的家人犹豫一段时间也会答应的,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先和她哥哥搞好关系啊,我知道你很擅长和人交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和她哥哥搞好关系?我们关系特别好。”
“那你为什么没有娶她?”
“因为她还太小了啊,我见过许多人,那时候我并不确定她是否也是其中一员,而且,她哥哥还在旁边盯着我呢,我哪敢真的做什么啊?”君士坦丁失笑道,戈特弗里德觉得他现在的笑容带了几分遗憾和惆怅,“我并不后悔和她告别,因为我在不久之后就选择了动荡的生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让她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懵懂地替我承担选择的代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等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十分狼狈,而她比三年前更加漂亮,她还订婚了。”
“订婚?”戈特弗里德瞠目结舌,他发现君士坦丁脸上竟然还有一丝笑容,他更觉诧异,“你喜欢的人要结婚了,你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又不喜欢和她订婚的人,只是暂时找不到理由拒绝罢了。”君士坦丁说,“她不是会被婚姻束缚的女人,或者说她本就是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和命运抗争的人,这一次,我终于有了可以帮她的机会,我帮她说服了她的伯父允许她选择她想要的人生,她会吃很多苦头,不过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
“那很好啊。”戈特弗里德再次不解道,“你很喜欢她,她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我甚至没有听说你和某个贵女订过婚。”
“因为即便她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她选择奔赴的方向也未必是我身边啊。”君士坦丁说,戈特弗里德发现他又不明白君士坦丁在说些什么了,“人类生而自由,但无处不在枷锁之中,这也是我们命运的真实写照,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有太多束缚着我们的事,而历史与命运会将每个单独的个体卷入其中,所以我们什么都承诺不了彼此,再见面时,我们都成为了我们希望自己成为的人,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可能像其他相爱的人一样结为夫妻并长相厮守,那是极少数人的幸运。”他重新垂下眼睛,“我只答应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们能再次见面,那时候,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真正的名字。”
所以他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人生,最后她却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个故事太没劲了。”戈特弗里德嘀咕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束缚你,既然你喜欢一个女孩,那你就一定要和她结婚啊,如果我以后有喜欢的人,我是一定会和她结婚的。”
“那你想要和什么样的女孩结婚?”
“漂亮的。”戈特弗里德思考片刻,给出一个相当肤浅的答案,“要和我母亲一样漂亮,或者更漂亮也可以,虽然我父亲不懂我母亲,但他还是那么喜欢她,这说明只要你的妻子够漂亮,那即便彼此之间并不了解,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幸福,至少我父亲确实很幸福。”
“行,那你加油吧。”君士坦丁说,他对小孩子一向奉行放养式教育,前方的河道出现一个拐弯,连带着河岸也沉淀出一个小小的三角洲,不知为何,他多盯了那块三角洲一眼,他立刻发现了不对,“靠岸!”他喊道,“那里有人!”
有人,有人吗?戈特弗里德来了兴趣,因此船一靠岸,他立刻跃到了松软的沙土上:“这里确实有人!”他惊喜道,他的声音随即迟疑了起来,“是,是个女孩……”
那是一个女孩,一个昏迷在岸边的女孩,她的半个身体仍然浸在水中,裙摆和长发一同在水中飘散,她身边有一匹马,正十分具有人性地弯下脖子舔着她的脸,可她始终一动不动。
她看上去那么年轻,至多只有十四五岁,同时还那么美丽,他甚至可以从她的眉眼间发现几分和他母亲相似的地方,所以,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她已经死了吗……
戈特弗里德的心没有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惧,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他明显是第一次见到的女孩产生一种仿若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好似他曾经见过她,听过她的故事,乃至和她有着真切的联系,他正胡思乱想时,他发现他被推开了,他踉跄了一会儿才站稳,而后,他看到君士坦丁半跪在泥土边,从马下抱起了那个昏迷的女孩,无端地,他觉得他监护人的脊背正在发抖,这很奇怪,他一向是那么镇定:所以,如果他真的再次见到了那个他喜欢的女孩,他也会像现在这样流泪吗?
第70章真名
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身体,她在绝望和刺痛之中几乎遗忘了呼吸的本能,但她身下的雷古路斯没有甩开她,它用力带着她一起跃到了河岸边,清醒时,她把自己绑在马上,沿着卢瓦尔河逆流而下,她知道她不能向北,可她真的能够能够活着回到她想回去的地方吗?
她幸运地没有遇到追兵和劫匪,但也仅此而已,没过多久,她感到她开始头昏,右腿也疼得撕心裂肺,起初还能咬牙赶路,但很快便坚持不住,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她只是想要休息一会儿,她只是想看一下她的腿是什么情况,但勉强解开绳索后,她便栽倒在了松软的沙土里,她实在太累了。
她好像在发烧,又好像已经灵魂出窍,她听到她身边出现了很多人,他们杂七杂八地说着不同的语言,有些她能听懂,有些则一窍不通。从那破碎的词句中,她听出有些人说她活不了了,他们应该为她祈祷,有人则反驳说她还有呼吸,也许会有奇迹出现,但有人似乎比所有人都要坚定,她感受到他在给她喂水,给她包扎,在她耳边不断地提醒她她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活下来,没有任何事,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他至少用不同的语言说了三次同样的话,无形之中,这确实给了她一些勇气,让她能够和高烧以及撕心裂肺的剧痛搏斗:她得活下来,她还没有见到妈妈,还没有夺回她的一切,还没有完成她的复仇,奇异地,意识到她正身处一个陌生且善恶不明的环境中,她的心却是平静而冷漠的,最坏坏不过回到巴黎,而现在至少她活着,也许她活着。
她渐渐确认她仍然活着,因为她越来越多地感受到她身边的景象,那濒死的高热与虚脱也渐渐离她远去了,带甜味的水缓解了她喉头的焦渴,也好像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慢慢带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一个浅金色头发的俊美青年:“你醒了。”他看着她,目光十分温柔,不知为何,当她听到他对她说话时,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她曾经见过他吗?“你的右腿骨折了,不过我已经给你重新接骨,也包扎好了伤口,不会给你留下残疾或者伤口感染的风险;你刚刚发了高烧,但现在已经重新退烧,没有给你带来不可逆的后遗症;不过,你现在还是很虚弱,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休息,恢复你的体力并促进骨头愈合,这很重要,标志着你是否能够彻底恢复健康,这是医嘱。”
他说的是法语,但隐约有一些意大利的口音,他是意大利人吗?“谢谢。”她哑着嗓子说,她都没想到她的声音竟然会嘶哑粗嘎到这个地步,时隔数日再次开口说话,她又感到一阵发炎肿痛,而那个金发的青年似乎早有预料,他递给她一杯水,“在你嗓子恢复之前,你不用开口,你可以在我的手上写字,英语,法语,拉丁语,都可以。”
他摊开他的手心,那是一双十分修长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没有任何伤口与劳作的痕迹,他是贵族。“你是谁?”犹豫片刻,她在他手心写到,这会让手心发痒,可他的手始终纹丝不动。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来自西西里,我的名字是君士坦丁。”他说,她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原来他是西西里人,难怪他会说法语,诺曼法语本就是西西里人的语言,他仍然在等待她的回答,有一瞬间,她竟然有一丝如实相告的冲动,但那丝冲动很快被理智压抑,在没有弄清来人的身份和动机之前,她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贝伦加利亚。”
听到她的回答,君士坦丁脸上似乎出现了几分失落,这令她感到一阵莫名地心虚,她顾左右而言他:“我的马呢?”她再次写道,她记得她昏迷前雷古路斯一直在她身边,如果她将来要离开,她至少需要一匹马。
“那是匹好马。”君士坦丁答道,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你奄奄一息,它还生龙活虎,并且,它十分忠心,在我发现了你,想将你抱到船上的时候,它一脚把我踹到了河里。”
“对不起。”贝伦加利亚感到脸上一烫,下意识地,她摸向自己的腰,她的腰带是黄金的,也许她可以拿它作为赔偿,但意外地,她的腰间空无一物,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穿的已经不再是她离开图尔城堡时的裙子,而是一件陌生的修女袍,她一呆,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似乎看出了她在担忧什么,君士坦丁已经提前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找到了附近的修女,请她们照顾你,帮你换衣服,你有一条腰带,还有斗篷和鞋子,这是你的财产,我们随时可以还给你。”
“沿着河流的方向丢下就好。”她再次写道,但想到她的初衷,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们可以把腰带留下来,把它溶成金子,这是你们救我的酬劳,以后我还会想其他办法感谢你们。”
她知道她的要求很古怪,但奇异地是,君士坦丁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或许是因为他同样也有隐瞒着她的事:“你不用刻意地感谢我们,看到少女身处危难,我们一定会伸出援手,我们要去布列塔尼,也许会经过香槟和普瓦捷,那你呢,你的亲人在哪里,也许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他来自西西里,他们要去布列塔尼,她的心跳开始加快,结合这几个线索,她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和来意:“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按捺住激动,她在他掌心写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带我一起去布列塔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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