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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并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用力地摔打着门,将那些精致的金银器物摔在地上并怒吼着拒绝仆人们的靠近,但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她能做些什么呢,她激怒了她的父亲,这并不是第一次,以往她有自信父亲会主动讨好她,但这一次也会如此吗?
从激愤的情绪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意识到父亲的真实目的:他一直说他会为她取来她外祖母戴过的皇冠,她也确实曾经认为那顶皇冠会是最值得她期待的礼物,只是她从没有想过希腊的皇冠也是有代价的,让她嫁给一位希腊皇子就是代价,她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可难道她连主宰自己婚姻的权利都没有吗?
如果连选择婚姻的权利都没有,那希腊的皇冠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珍贵吗?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可她很快又清醒无奈地意识到,放弃了希腊的皇冠,她也同样没有选择婚姻或者其他人生的自由,不是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也会是别人。
她的命运一直是由父亲掌控的,只是他对她的纵容和疼爱使她无视了这一点,而当她再也没有办法回避这样的真相时,她应该如何做,哭过、闹过,然后就接受这一切吗……“殿下。”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对她来说算不上陌生,但也不算熟悉,在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对她来说惊诧和喜悦并存,“你,你怎么过来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静默片刻,而后她又听到他开口,“我知道您现在很难过。”
难过,她确实难过,所以他来干什么,他来看她的笑话吗?“你跟我说我的父亲或许并没有教过我公主和女王的责任,现在,他教我了。”她冷冷道,“用最令我难堪的方式。现在,我明白我的责任了,如果你是来劝说我接受这个结局的,那你可以走了。”
她是在故意和他斗气,可当她真的听不到他的声音时,她的心又忍不住惴惴不安,害怕他在达成目的后就这么离开了。“我不是来劝说您顺从您的父亲的。”她最终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些事,或者请您听一个故事,也许您可以从这位已经去世的夫人身上明白一些您困惑的事。”
故事,他想给她讲什么故事,他真的把她当小孩子?“好啊,我喜欢听故事。”她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你想给我讲什么故事?”
“是我一位长辈的故事。”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此称呼故事中的人,“一位杰出的女性,我从没有见过她,但我很尊敬她,和您一样,她也是一位女继承人。”
同为“女继承人”,但她们彼此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下意识地,玛利亚认为这位“长辈”是某个城主乃至村长的女儿,总之身份并不会很高贵,这样的女性值得用“杰出”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吗?“和您一样,她也被父亲深深疼爱,他的父亲教给她管理领地的能力,但也同样认为她需要一个丈夫,临终前,他促成了他的女儿和她的领主结婚,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结婚,结婚,又是结婚。“你是想告诉我,所有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吗?再疼爱女儿的父亲也难以逃脱想给女儿找个丈夫的愿望。”
“我并没有这么想,事实上,这个女人的第一段婚姻是不幸的,她的丈夫认为她没有办法生下儿子,而她也想要摆脱他的控制,所以,他们离婚了。”
“离婚?”玛利亚一惊,她这时候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菲利普会说这位长辈是一个杰出的女人,“这确实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更具有勇气的是她此后的人生,第一次离婚之后,她选择了再婚,但她的第二个丈夫也并没有满足她想要自由的心愿,于是,她又开始摆脱她第二任丈夫的控制,这一次她选择的是她的儿子们,她再一次成功了,这一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控制自己的领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成功主宰了自己的人生,而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幸运,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语调仍然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玛利亚忽然心里一空,她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地骑士,她却在向他索取他自己都未必拥有的心灵的安宁:“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确实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和这个女人一样,你也有一个疼爱你的父亲,他安排你的婚姻,但也同样会给你皇冠和权利,那婚姻对你来说并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个可以被你认知和利用的武器。”
“当你学会了使用这样的武器,学会了像看待你的任何一项资源一样看待你自己,那权力确实会给你带来你想要的自由,到了那一刻,你就不会再因为‘婚姻’而苦闷了,因为你会发现,所谓的道德和誓言在当权者面前不值一提。”他深吸一口气,“而如果你意识不到这一点,那‘婚姻’会真正成为你的枷锁……就像‘私生子’的身份于我一样。”
第48章枷锁(下)
私生子,私生子……“你是私生子?”玛利亚低声惊呼道,但联想到菲利普那出色的容貌和迷雾一样的来历,这样的身世反而可以解释他身上的许多疑点,“是的,我是私生子。”菲利普说,第二次对玛利亚重复这个事实时,他的语气平静了很多,“我并不是被父母期待的孩子,我也一直困扰于这件事,但我不希望您也像我一样困扰,您应该更幸福一些。”
他的声音消失了,但玛利亚的心却始终不能平静,她来到了窗边,探出头,她看到了那头耀眼的金红色头发,但很快消失在了她的房间之外,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撕裂的感觉:她不想嫁给阿莱克修斯的原因似乎不仅仅只是因为对阿莱克修斯本人的厌恶了。“走吧。”玛利亚的房间外是一个花园,君士坦丁一直守在花园门口,这样即便有人来到了玛利亚的房间附近也只会以为是他在这里。
但这也意味着他和玛利亚的所有对话都被君士坦丁听到了,他以为他会问些其他什么,比如他的身世,但他一直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远离了玛利亚的房间,他才听到他叹息了一声:“你这样很残忍。”他说,“你确实成功安慰了她,但这会让她对你产生更深的情感,她不想嫁给阿莱克修斯从前可能只是因为不喜欢阿莱克修斯,但以后可能会有你的原因。”
“她以前也这么说过,但那只是她一时兴起而已,阿莱克修斯才是能给她带来皇冠和权力的人,明白这一点后,她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并不代表她会开心啊,即便从前只是一时任性,今天之后也不会了,谁能拒绝一个在自己最绝望和迷茫的时候撕开自己的伤口安慰她的人呢?”君士坦丁感叹道,“亲爱的,你真的很容易讨女孩子的喜欢,只是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你就很懂什么是喜欢吗?”菲利普实在受不了君士坦丁继续对他和玛利亚的关系评头论足,不管怎么说,他在他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和玛利亚一样,他们这样地位尊崇又顺风顺水的人很容易被陌生新奇的事物勾起兴趣,而他本人实际上和某些器物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但君士坦丁却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啊。”
“……?”菲利普十分诧异,他下意识以为他又在捉弄他,但看到君士坦丁的神情,他忽然又有些心软,他总觉得他曾经见到过他这副样子,“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他慢吞吞地说,说这话时,他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可眼神还是那么悲伤,他一直知晓这个事实,但正如菲利普不想提及他的身世,他也在潜意识里回避这一点,那无异于一次次将已经愈合的伤口划开,“我一直很想再见到她,但我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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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玛利亚的当众拒婚令卡洛扬和阿莱克修斯都十分难堪,但第二天,她似乎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接受了和阿莱克修斯的婚约并不再激烈的反抗,对此卡洛扬十分满意,他认为是君士坦丁的功劳,君士坦丁也没有否认,让卡洛扬知道菲利普和玛利亚之间的交往只会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怀疑到匈牙利人身上。
而在婚约敲定后,有关攻打君士坦丁堡后的利益划分也要提前说好,知道阿莱克修斯有求于自己,卡洛扬是一点也没有客气,直接提出了一系列霸王条款:“你的皇位是依靠保加利亚人得到的,你的妻子也是保加利亚人,那么对于保加利亚给予你的帮助,你理当给予回馈。”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在你登上皇位之后,你要允许保加利亚人来到君士坦丁堡定居,享受和希腊人一样的权利,他们可以担任官员,统辖军区,授予教职,你以后不仅是希腊人的皇帝,你还是保加利亚人的皇帝,我要出任你的凯撒,帮助你治理你的帝国,就你现在的表现来看我实在不太放心你的统治。”
“这是应该的。”阿莱克修斯道,他知道卡洛扬的帮助肯定是有代价的,但不就是卖官鬻爵、割地赔款吗,帝国那么富有,即便国库里没有钱也可以想办法榨出些油水,只要他成了皇帝,他完全可以满足卡洛扬的要求,只要事后再想办法将他们送走就行。而且不管卡洛扬对东罗马帝国而言是一个多么危险的敌人,他的个人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要想摆平帝国和宫廷内的那些麻烦家伙,他不依靠卡洛扬的帮助还真的有点难办。
对阿莱克修斯那点小心思,卡洛扬其实完全看得出来,他并不在意阿莱克修斯会不会真心遵守诺言,只要他进入了君士坦丁堡,他有的是办法让阿莱克修斯乖乖听话:“其次,虽然你宣称你的皇位来源于你父亲,但我的女儿身上拥有的才是来自科穆宁王朝的正统嫡系血脉,你的皇位实际上是依靠她的血统才得到的,所以,在你加冕为阿莱克修斯四世的同时,我的女儿也需要加冕为玛利亚二世。”
“……好!”这令阿莱克修斯有些意外,但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那个小女孩虽然任性娇蛮,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漂亮女孩,她现在已经接受了婚约,那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谅她之前对她的冒犯。
作为卡洛扬唯一的女儿,玛利亚会继承他的领土财富,再之后则是他和玛利亚的孩子继承这一切,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可以忍受卡洛扬的不敬并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而且玛利亚到底是他的妻子,妻子理应听从丈夫的命令,而即便抛开玛利亚是保加利亚的女继承人,她那来自玛利亚·科穆宁的血统也是很有价值的,在这样的前提下,赐予她共治者的尊荣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反正她的一切都会由他们的孩子继承。
“你知道就好。”卡洛扬道,平心而论,他这幅样子实在是趾高气扬,但他实际上是以一副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所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那么,既然你的皇位是依靠玛利亚获得的,那你也应该尊重她的地位,你们可以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共同加冕,但玛利亚的名序需要在你之前,如果你先于玛利亚去世并没有子嗣,玛利亚新的丈夫也会成为希腊的皇帝,你也无权安排她和她子女的婚事,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她首先是我的女儿。”
卡洛扬每说一句话,阿莱克修斯的脸便白一分,他几番想要开口,却都在卡洛扬的目光之下变成含糊的嗫嚅,直到卡洛扬的话音落下,他才似鼓起勇气:“这不合适……”
“都答应他。”君士坦丁忽然出声道,他心里很清楚,卡洛扬的要求看似狂妄,但实际上还能算合理要求,如果说皇位宣称上阿莱克修斯和玛利亚还算各有理由,但攻打君士坦丁堡的军队实打实是卡洛扬提供的,更何况卡洛扬的帮助会在实质上帮助东罗马帝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保加利亚问题,阿莱克修斯也许会觉得他很憋屈,但从长远来看东罗马帝国才是得利的一方。
在这场夺位战争中,他们出了多少力气,就可以在利益划分中得到多少回报,他不打算利用西西里或者匈牙利的兵力实打实帮阿莱克修斯打下君士坦丁堡,那就意味着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和卡洛扬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要卡洛扬愿意出兵并保证阿莱克修斯的皇位,那无论他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阿莱克修斯都只能答应他。
阿莱克修斯原本生出的一点勇气一下子被君士坦丁击得粉碎,顶着君士坦丁和卡洛扬共同的凝视,他确实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因此只能点头如啄米。看到他的表现,卡洛扬心里有些嫌弃,但更多的还是庆幸,阿莱克修斯越愚蠢就代表他越容易被他操纵,他站起身,大力拍了拍阿莱克修斯的肩背并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语气无比地热情和亲切:“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我心爱的儿子的,放心吧,在你和玛利亚结婚后,我会像你真正的父亲一样支持你,保护你,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他们真的会是一家人吗,阿莱克修斯虽然不算多聪明,但这些年的流亡生活到底锻炼了一些他对人情冷暖的感知能力,当他来到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宫廷时,他能感受到这位姐夫确实因为姐姐的原因将他当做家人,并且也是真心地想要帮助他,但在君士坦丁和卡洛扬面前,他并没有感受到相似的情感,他们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君士坦丁将他当做包袱和麻烦,而卡洛扬只是想利用他罢了。
他倍感苦闷,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从他们的安排,他至少看得到复位的希望,违抗他们则什么也不能得到,因此即便倍感不甘,他也只能在王宫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借此消弭自己的郁闷,直到他忽然被一个仆人拦住,他悄悄对他说:“殿下,王后邀请您到她的宫殿里去……”
第49章酒宴
“我们有十三年没有见面了,葛克切。”
王后的寝宫中,库曼的安娜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满含怅然和追思地望着眼前的人,而她眼前那位库曼打扮的使者同样倍感怅然,他注视着保加利亚的王后,心中回想起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前的钦察草原:“是啊,公主,回想起您时,我总以为您还是那个提着裙摆在帐篷边跳舞的小女孩,亚历山大王子和利奥王子在比赛射箭,约翰王子则和尤里大公一起看着您……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的兄弟们吗,我已经忘了他们的样子了,我以为你们也都不记得了。”库曼的安娜轻声说,她抓紧了自己的袖口,这一刻,她忽然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尤里呢,他也还记得了,是他派你过来的吗?”
“当然。”葛克切道,他看到了库曼的安娜脸上那肉眼可见的喜悦,继而又转变为惶恐,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反过来安慰道,“他从没有忘记过您,这一次,他派我过来是为了帮助您的。”
“帮助?”库曼的安娜眉毛微微一挑,“我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吗?”
“是保加利亚国王提出来的,他即将南下,并要求大公派出骑兵协助他,他的理由是为您夺取您母亲的皇冠,并为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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