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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经由它山脚转了个弯,绕过了又一道山体后,裴枝和从挡风玻璃前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民居。
巨大的,不,浓郁的,浓郁而巨大的臭味,从车窗车门的缝隙中透进来。
不需要怀疑老奔驰的做工,即使有了年头,但结构还是严丝合缝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臭味已经腌制了氧气。
裴枝和皱眉,下意识地将车窗按钮往上抬了抬,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实。
“别费力气了,进入这里开始,这种味道就跟定你了。知道吗,如果你自己打车,司机可是会拒载的。没有人愿意来这里。”
“对,只有你这种臭虫、蟑螂、下三滥,才会把据点设在这里。因为你最喜欢下水道,尤其是厕所的下水道。”
出乎裴枝和的意料,他这些攻击没有收到任何他想要的效果,执掌方向盘的男人似乎心情很好,噗嗤地笑了一声,居然说:“说得不错,再来点?”
裴枝和捏住了鼻尖。
“你的出生虽然不怎么光彩,到底有个明星妈妈,有个富公子爹,算是上等人。你说,要是你投胎在这里,或者因为机缘巧合,流浪到这里,要怎么办?”
裴枝和仍旧捏着鼻尖,目光和脸冲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车子驶上山道,进入社区内部。
那股臭味,酸腐得简直像是生化武器,变得更浓厚了。
然而裴枝和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却震惊得他快要顾不上臭。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到处都是垃圾,街道两侧,民房内,仓库内,面包车上。
苍蝇漫天飞,食肆就开在垃圾旁,人们旁若无人地喝茶、吃饭。
小孩就在垃圾山上玩耍,追逐,梳辫子、玩弹珠。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一幅繁忙景象,车辆穿行,运载着垃圾;货工穿梭,搬卸着垃圾;野猫横行,舔舐垃圾。女人在一楼洞开的仿佛垃圾回收场般的客厅里,分拣着垃圾。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过往的每一张脸。他们也在看他,十分友善,甚至腼腆。
而他的视线所致,竟没有一双手是干净的。
马库斯很满意于他的震惊和沉默,甚至降下了车窗,让他更好地呼吸这里的空气。
一时间,社区的声音随着温热晚风送入裴枝和耳朵。有小孩在笑。
而正前方,两座房子之间用一根横梁连接的地方,一幅巨大的圣母之像,慈爱地将目光投下下面生活在垃圾上的众生。
“欢迎来到垃圾街,那个爱着你的人真正、低贱的出处。”
作者有话要说:
对,这个故事和周阎浮这个人物就诞生于2024年我旅行到垃圾街的时候。可以说枝和的故事这碟饺子遇到了我认为最合适的醋。
会放一些照片在土星加缪,当时埃及旅行后我发布了许多组图,唯独剩下了这一组,是为了今天。
第63章
名为垃圾街的区域,位于开罗东部穆卡塔姆山,与十字军东征中固若金汤的萨拉丁堡遥向对望,形成有趣的宗教与地理的呼应。
这里是开罗最密集的垃圾的回收与分类区,也是中东规模最大的民间垃圾处理社区,其每日处理的垃圾量,占到了开罗垃圾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这是个庞大到可怕的数字。
生活在这里的埃及人,更愿意被称为“科普特人”。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了土地也没有技能的他们,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被迫地接受了这个城市阿拉伯人不愿进入的这个行业。
这一被迫是指,在阿拉伯人统治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后,作为古埃及人后裔的科普特人,因保持着科普特正教这一古老的基督教分支信仰,而在就业上长期面临隐形门槛。又因为从事垃圾分拣,他们再次遭受了歧视排挤,从而更为牢固、世代的、无法逃离地被绑定在了这一行业中。
他们,被称为“扎巴林人”,意为“清洁工”。
在狭窄的巷道、危如累卵形似烂尾楼的自建房、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生活在这社区的三万人,像城市的底层工蚁,勤勤恳恳地上门收垃圾、手工分类、回收。
他们来者不拒,金属、纸张、纺织物、塑料,包括饭店后厨的泔水,家家户户的剩饭剩菜。这些可以用于养猪。然而在一个以阿拉伯为主体民族的城市里养猪,显然更加剧了受歧视程度。
麻绳总挑细处断,在甲流的肆虐下,政府以扑灭瘟疫为由,一刀禁止了这个社区的养殖业。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里老鼠蚊虫迅速暴涨蔓延,腐烂有机物堆积的速度远超消耗速度,而“扎巴林”人也失去了一项丰厚的经济来源。
这就是裴枝和现在闻到的恶臭原因之一。
他刚刚是说,周阎浮,在这种地方长大吗?
裴枝和看着街上的小孩,尤其是小孩子,试图将他们的面孔与幼年周阎浮联系起来。不,怎么可能呢?他无法想像周阎浮的童年,与苍蝇蚊虫和恶臭为伴,脸上沾满脏污,小小的双手把着板车,熟练又麻木地穿行在黑水横流的街道上。
他闭上眼,眼睫毛克制不住地颤动。
“反应倒是比你平淡多了。”马库斯懒洋洋笑道,“她起先也跟你一样惊恐,听我说了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长大的地方后,她就变得嫉恶如仇起来。怎么说的来着?无耻之徒,沽名钓誉之辈,骗了她孩子的贞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能证明周阎浮无愧于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裴枝和肩颈平直,头颅中正,下巴微抬。
他甚至没有加上“之一”。
他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激怒了马库斯。
“路易·拉文内尔,轮得到你点评认可吗?”他眼神冰冷,“你一个负责晚餐时候拉琴的,懂什么?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有什么志向,做过什么吗?”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马库斯像得胜,兴致高涨,将车速放慢至了十码,宛如参加动物园safari般,慢慢地、尽兴地观赏两侧的门房、店铺、人。
他把这些当成一种猎奇的人文奇观。
早晨九点,冬日的晨曦才刚刚穿过这些高角,照亮街道。沐浴在白色阳光中的这些人,同时也在看着这辆车,透过没贴任何膜的车窗,看着安然坐在车里的人。
驾驶着车的人,一身洁白,写满了上等人的饶有趣味。而坐在附加的青年,脸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白,搭在膝上的两手捏得紧紧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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