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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花粉过敏
“涅槃”项目核心实验室的冷白光,映照着裴泽野脸上罕见的、一丝松动的神色。他面前的环形全息屏上,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图谱缓缓旋转,被高亮标记出的,是那曾经令人心悸的、导致1o%试验者出现加恶化反应的“未知共同性”。
项目总负责人,那位头花白的老教授,指着那片被标注为“潜在高风险因子簇”的区域,声音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谨慎的兴奋:“裴先生,我们通过回溯分析和多轮体外模拟,基本可以确定,这1o%的失败案例,并非完全随机。他们都存在一组极其隐性的、与朊蛋白错误折迭相关的辅助基因表达异常,这组异常在常规筛查中很难被现,但在我们疗法的特定纳米机器人激活模式下,会像‘催化剂’一样,反而加剧了蛋白的错误聚集和神经炎症风暴。”
裴泽野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这是他连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哪怕它仍裹着层层不确定性。
“所以,”他抬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果能提前筛查出携带这组‘高风险因子’的个体,将他们排除在试验之外,理论上,成功率就能提升?”
“理论上是这样。”老教授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但这组因子的筛查技术本身还需要完善,成本高昂。而且,即便排除了这1o%的已知高风险群体,我们仍无法保证对剩余9o%的个体,成功率就是1oo%。人体,尤其是大脑,太过复杂精妙,永远存在我们尚未触及的变量。只能说,风险会大幅降低,趋近于……我们目前认知范围内的‘安全阈值’。”
裴泽野沉默片刻。趋近安全阈值,不是1oo%。但这已经是数月来最大的进展。他需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
“筛查技术,资金不是问题。”他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需要多少,我投多少。尽快完善它。至于符合条件的试验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知道我不在乎钱,只要他们愿意来,配合试验,我可以给到他们无法拒绝的金额,解决他们所有的后顾之忧。”
老教授苦笑了一下:“裴先生,我们当然知道您的诚意和财力。但问题是,遗传性朊蛋白病本身就极为罕见,符合我们当前疗法适应症的特定亚型患者更是稀少。现有的、愿意且符合条件的志愿者库已经接近枯竭。我们正在申请扩大招募范围,包括去海外,其他大洲寻找可能的病例。但这又涉及到人种基因差异、国际医疗法规协调、患者跨境运输和安置等一系列问题……”
“总之,不会很快?”裴泽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敲击扶手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是的。”老教授坦诚道,“科学需要时间,尤其是涉及如此复杂精密的生命干预。但我们保证,会尽最大努力推进。”
裴泽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进展,哪怕是缓慢的进展,总好过停滞不前。他起身,与教授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悬浮车驶离研究区,汇入都市璀璨的霓虹之河。车窗上倒映着裴泽野略显疲惫却眼神幽深的侧脸。
进展……时间……
家里那个“原初礼”,已经到家快两个月了。六十个日日夜夜,像一根越来越深的刺,嵌在他原本完美无瑕的生活图景里,不时刺挠一下,带来持续不断的烦闷和隐隐的危机感。
每次回家,本应是结束一天疲惫、投入温暖港湾的时刻。想到能见到文冬瑶,他心底总会泛起柔软的期待。但这份期待,总会被紧接着升起的、对那个“影子”存在的厌烦所冲淡。一想到推开门,可能看到那张与过去重迭的脸,用那种清澈又或挑衅的眼神看着他,用各种看似无害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占据文冬瑶的注意力,他就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在隐隐燃烧。
最好,最好的情况是——
“涅槃”计划成功,在文冬瑶病情展到不可逆之前,找到安全有效的疗法,彻底治愈她。那么,那个依靠她病态清晰的记忆和所谓“方舟”技术而存在的仿制品,就将失去最大的存在意义和价值。冬瑶不再需要那段固化的记忆作为情感寄托,她会拥有健康、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俩的未来。
到那时,他就能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名叫ark-o1的机器人关机,从这栋房子里彻底清除,或许……直接送去销毁好了,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甚至生出一丝冷酷的快意。一想到最近一周,原初礼那越明显的“蹬鼻子上脸”,在文冬瑶面前装可怜争宠,甚至登堂入室睡在卧室旁边榻榻米的荒唐要求——裴泽野就觉得,未来亲手按下销毁键的那一刻,一定会格外“解气”。
悬浮车降落在宅邸停机坪。裴泽野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将那丝外露的戾气和算计深深掩藏,换上惯常的、温和从容的面具,推门下车。
室内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伴随着隐约的、轻柔的音乐声,还有……淡淡的花香?
他走进客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茶几前,周围散落着新鲜的花枝、修剪工具和各色花器。文冬瑶正拿着一支淡紫色的鸢尾,比划着插入一个素白的瓷瓶里,神情专注而柔和。她在家时穿着舒适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长松松挽起,几缕碎垂在颈边。
而原初礼,就紧挨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笨拙地修剪一根尤加利叶的枝条。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却仿佛黏在文冬瑶的侧脸上,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给他年轻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看起来异常和谐,甚至……温馨。
裴泽野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了顿,刚刚压下去的烦躁感,又有复燃的迹象。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原初礼忽然皱了皱鼻子,紧接着——
“阿嚏!”
一个响亮而逼真的喷嚏。
他立刻放下剪刀,捂住口鼻,鼻尖微微泛红,眼睛也因为突然的刺激而蒙上一点生理性的水汽,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文冬瑶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失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怎么了?对花粉过敏啊?你们男孩子也这么娇气。”
原初礼接过纸巾,揉了揉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不知道……可能有点。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就有。”他眨巴着眼睛,看向文冬瑶,那模样无辜极了。
文冬瑶看着他,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她记得,小时候的他也是一闻到花就打喷嚏。
但这拟真程序……做得也太细致入微了吧?连这种细节都模拟出来了?简直……逼真得有点过头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原初礼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驱散。她笑着摇摇头,伸手帮他拂开额前因为动作而垂落的一缕碎:“那下次我们就不插这么多花了,或者选些不易过敏的品种。”
裴泽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装,继续装。连过敏都能模拟得如此“生动”,真是难为“方舟”团队的程序员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文冬瑶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挺早啊。快来看,我和初礼插的花,怎么样?”
原初礼也抬起头,看向裴泽野,脸上的“脆弱”神情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一种介于乖巧和疏离之间的表情,微微颔:“泽野哥。”
裴泽野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瓶插得颇有雅趣的花,点了点头:“不错。”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原初礼还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过敏了?硅基体质也会模拟这种免疫反应?挺有意思。”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才那层温馨的假象。
原初礼眼神微闪,还没回答,文冬瑶已经嗔怪地看了裴泽野一眼:“泽野,你这话说的。初礼有各种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裴泽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扶手上:“你们继续,我去换衣服。”
他转身走向楼梯,背对着两人的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迅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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