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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芙妮只能远远地看着阿波罗的牛羊和牧羊人--她走不出这个山谷,即便她循着肉眼可见的道路向外,也只会一次次回到出谷小路的起始点。这是阿波罗设下的神术。她试过站在谷口向外大声喊话问好,然而牧羊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听不到她的声音。阿波罗明显不希望她和任何人接触。
换句话说,她正在遭受软禁。
作为奥林波斯神降下的神罚而言,这已经相当温和。她与厄洛斯勾连的嫌疑尚未洗脱,她又确实违背了对神明的承诺,阿波罗想严守身为神祇的立场也很自然。只是在德尔菲时,达芙妮还能找岩石巨人和宁芙们玩耍;眼下这无名的山谷连宁芙都没有,她并不介意独处,但时间长了难免无聊。
她没有试图对阿波罗掩饰不满。
阿波罗每隔三四天就会来见她一次。大多数时候,他把又一瓶蜜露给她之后就会陷入沉默,仿佛等着她主动抛出什么话题。达芙妮一反之前的积极态度,他不说话,她也不发一语,不去碰蜜露,就安静地抱膝坐在窗边发呆,佯作没察觉他时不时落到她身上的视线。
双方这么枯坐着对峙几个来回之后,阿波罗就会起身离去,有时候明显面带愠色,走时冰冷的气势连带着室温都像是骤降了一个季节。
但过几天他还是会再度出现,对于沉默的忍耐程度明显再降一截。
今天日出后不久,阿波罗就推门进来。他已经很熟悉石屋的构造,一眼就掠向达芙妮惯常待着的窗口位置。但她不在那里。
“我正打算出门散步。”达芙妮从内间转出来,与他对上眼神。彼此的眼神都闪了闪,片刻微妙的沉默。阿波罗像是不知道看哪好,于是打量她的衣着:她今天身上额外裹着披肩,山谷里早晨的风很凉。
22(33)
达芙妮清晰可闻地吸了口气,口气还算平静:“您要一起吗?”
阿波罗怔了一下,几乎立刻颔首:“可以。”
于是他们踩过沾染着晨露的草叶,朝着日车升起的方向缓步而行。达芙妮有意落后阿波罗半步,时不时地停下来抚摸伸到她面前的枝桠,又或是拨弄擦过她小腿的灌木芽尖。每当他们之间的距离因此拉大,阿波罗就会驻足侧眸,像是等她走上来。
这样的事重复了三次之后,达芙妮终于走到了阿波罗身侧。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问阿波罗是否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而行”。可最后她抿紧嘴唇,延续他们离开石屋后就浓郁得如同山头云雾的沉默。
前夜下过雨,空气潮湿得像要随时滴落水汽,他们之间也弥漫着再度降雨前蓄势待发的氛围。
达芙妮用余光给阿波罗做着速写。他比她高很多,一瞥间只能看到下颚线的轮廓,绷得很紧,像在全力忍耐着什么。如果她主动戳一戳他,那道防线很可能就会彻底无可维系。
然而她偏不想主动做些什么。
达芙妮清楚,眼下这诡异的沉默拉锯是好征兆。只要她“识趣”地恢复之前的态度,热情地靠过去付出,阿波罗就不会给她摆脸色看,也许甚至会容许她回到德尔菲的住处。
但那充其量只是回到从前。
阿波罗破例包庇她、容许她进入神庙深处、选择接受她的解释,确实是进展,然而还不够。
计划是时候推进到下一阶段了。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她退让,但不能永远这般持续下去。她要让他明白,即便是金箭催生的爱意,也是可以被消磨的。
况且她已经做出了那番激烈的表白,等同将“达芙妮”的底牌扔到了阿波罗面前,更加没必要再巴巴地贴上去,反而显得她确实别有图谋。
总之,轮到阿波罗下定决心亮牌了。
达芙妮俯身,折下一支白色野雏菊,把花茎拈在指尖转来转去,然后开始一瓣瓣地拔花瓣。阿波罗立刻注意到了她摧残花朵的举动,却还是忍到雏菊秃了一半才问:
“你在干什么?”
“一种占卜,”她抬头向他笑了笑,“您没听说过?”
“他爱我,”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摸索着扯掉又一片花瓣,像在实施某种温柔的酷刑,口中呢喃伴着动作交替重复,“他不爱我,他爱我,……”
阿波罗忽然伸手抽走了花枝。达芙妮要去看还剩几片花瓣,以此推算这雏菊占卜的结果,然而花头被神明有力而骨感的手指彻底包覆。什么都看不到。
达芙妮与他对视了片刻,默不作声地别过脸,又摘下一朵雏菊,重新开始拔花瓣。
阿波罗显得有些不快:“这占卜方法无效。”
她没搭理他,白雏菊花瓣再度开始散落。
“我爱他,我不爱他,我爱他,我--”
阿波罗深吸一口气。
“……我不爱他。”达芙妮指尖捏着最后一瓣哂然,“看来确实不准。”
一拍停顿。
“但您能预知到吧?”
阿波罗表情没有变化:“什么?”
达芙妮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问道:“您能否预见到,我什么时候才会不再爱您?”
神明眼瞳周围的那圈暗金色骤然变得分外鲜明。他随即别开脸,缺乏起伏地道:“我不会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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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芙妮和阿波罗又不欢而散。
她没回石屋,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山谷中游荡。这十多日她做的最多就是一边散步,一边斟酌之后该如何行事。雨后的上午,树下尽是一簇簇成群窜头的野花和蘑菇,她看着它们,心头居然浮现一丝古怪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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