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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后来回忆,他说他那时候紧张到几乎快要呕吐,看我跟只呆头鹅一样傻愣着没有反应,更是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一时间我们两个都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要谈恋爱的话,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像是怕我拒绝,着急补充:“符闻叔和孔回叔你看到的吧,两个男也可以在一起,我喜欢你,想跟你谈恋爱,或者用东北话说叫‘处对象’?我已经想好了,我才不管其他人会不会骂我们是变态,我喜欢你就够了,我们大学要在一起,毕业工作、七老八十了也要在一起,我们……”
“黎叶。”
我人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不带任何称谓。
“啊?”他卡壳了,愣愣地看着我,片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都不知道眨眼抖掉。可能是冷到哆嗦或者是紧张到哆嗦,他的上嘴唇止不住碰着下嘴唇。
“你不是有喜欢的女吗?”
“谁造我谣?我怎么不知道?!”黎叶像被人兜头来了一闷棍,激动到没站稳,脚底一个打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我条件反射伸手去拉他,只拉到半个掌心,两个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进雪地里。
好在羽绒服和帽子足够厚,摔得不疼,我们滚了两个圈,随后大字摊开在雪地上。
静默片刻,忽然默契地同时放声大笑,呼出的一团团热气上升,在夜色中相遇,丝丝缠绵交融,混为一体,然后携手消失在漫天雪幕之下。
后背紧紧贴着大地,我以平躺的视角看向上方,落雪带来失重般的压迫感,我感觉自己和黎叶正在被一场黑夜、一场大雪吞噬。
“黎叶。”我说。
“嗯?”
“我们正在变成两座冰山。”
寒冷的天气、黎叶突如其来的告白以及亲吻让我的思绪变得迟钝,我缓缓开口,“我们会跟松花江融为一体,命在此刻凝结,可是春天会效仿你,亲吻我们的尸体,然后融化,我们又会随着万物复苏,尸体上开出白色的花。”
这段没有章法,甚至带着点诡异的叙述让黎叶轻轻地笑出声。
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碰在一起,先是勾住小拇指,再是无名指、中指、食指,直至两个单独个体的手掌挤掉空气,沾着雪花被体温融化后的潮湿,像榫桙一样紧紧嵌合。
“小昂,你好好回想,我以前描述的样子都是你,没有女,再说了,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上哪儿去见姑娘啊!”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黎叶一都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那时他只说:“不知道,只是想到如果某天你跟别人结婚,会止控制不住流眼泪。”
心动、喜欢和爱,不是一蹴而就,是和一个人度过的点点滴滴汇聚成房檐上的水,在檐下的青石上滴出无法复原的凹陷,是女娲踏遍万水千山寻找到一块五色奇石,只为填补对方心口苍穹之上的巨大豁口。
更是一次次的呼唤、回首、凝望,让两道身影反复在对方的眼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十八周岁的冬至太冷了,在真的变成冰山之前,黎叶和我回到了温暖的室内,暖气变成刀子,一刀刀划破我们冻到僵硬的皮肤,带来火烧般的刺痛感。黎叶细心地用热毛巾捂着我们红肿的脸。
等身体恢复知觉,他抱着我,合衣躺在一张床上,额头贴着的脸颊:“你没有拒绝我,是不是也喜欢我啊?”
“嗯,夏天的时候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像你一样,还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女,从来到北京,维持着小心翼翼,怕你发现后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就说谁造谣我!原来是你!”黎叶笑得眼睛弯弯,半晌,一语双关道:“一直是你。”
在我十九岁的第一个夜晚,我和黎叶从我们第一次在玉京见面,说到不久前不要命地躺在松花江上淋雪。温暖的相拥让人出困倦,黎叶闭着眼睛,摸索着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
“睡吧,小昂。”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人影也变得模糊,仿佛是那场大雪吹进狭窄昏暗的房间,万千雪花化作白色蝴蝶将他托起,然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离我而去。
慌乱中我起身奋力追赶,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手的寂静。
死亡
我终究还是写到了死亡。
不管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或是这芸芸众,“死亡”是每个人必修的课题。
似乎从人的某个节点开始,这两个字像是连接上我命运的开关,母亲、符浩以及黎叶争先恐后踏入死亡的河流,被黑色的、粘稠的河水卷着,缓慢地沉入河底。
我没有能和死神谈判的筹码,只能无力地目送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我的世界消失。
母亲在我二十一岁时走了,阳光型抑郁症,走得悄无声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夏日,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我以为回到玉京,温暖的阳光会驱散附着在她骨头上的阴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内疚于对她关心太少,没有从她灿烂的笑容里窥见她正在腐烂的身体。
接到黎川的电话,我和黎叶匆匆请假回到玉京。为了省时间,我们人第一次搭乘飞机。
飞机降落时,我在失重晕眩中吐了黎叶满身。他来不及清理,狼狈的我们前往医院,看见母亲盖着白布,了无气地躺在停尸间。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很抱歉。”黎川抱住我,不停抚摸我的后背。我揪着他的衣服,哭着喊出一声“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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