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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暑假,我已经参加完高考,黎叶一年前也考上北京c大物系,读完了大一,在蔷薇长大的同时,他也在长高,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我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稍稍仰着头。
就着身高优势,他揉我脑袋的动作越来越顺手。
“大学报了哪里?”
“北京。”
“还有呢?”
“只有北京。”
他看着我微微诧异,笑呵呵地捏着我的两边脸颊轻轻往外扯,有点痛,但能忍受。
“不会是因为我在北京?”
我鼓了一下腮帮子,否定道:“不是。”
“可以啊,叶准昂,都敢对我撒谎了,”他放开我的脸,改为从肩膀穿过,环住我往他家带,“走,给你从北京带了礼物。”
他带来了印着北京景点的明信片,带了用标本瓶装好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还带了稻香村的点心。
我一边吃,一边看他翻出积了灰的画夹。
“找到了,让老父亲看看我的蔷薇以前的样子。”
我们挤在一起,从头开始,像看连环画一样,目睹蔷薇的成长过程。
时间被黎叶留在纸上,它从小小一株,一点点变大,到最后一页,在绿意盎然的蔷薇旁,多了一个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黎叶眼中的我。
纤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腰像一张折叠的白纸,细碎的短发垂在额前,低头打量着眼前的蔷薇。
“嚯,这是你十六岁冬至的那天,站在蔷薇旁边发呆,我记得你还问我,它什么时候会开花。”
“所以它什么时候会开?”
“按照长周期推算,这个夏天一定会。”
黎叶对植物的习性了如指掌,在我收到北京a大中文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像从前一样,骑着单车带我去邮局取快递。
当我们回到吾梦老街,车刚停好,我隔着篱笆看到,绿色之间,冒出了几朵金色的小花。
“黎叶哥,蔷薇开了。”
琥珀
黎叶支好单车,走到篱笆前,弯腰去看隐匿在绿叶间的那些金色花朵。两个拇指大小的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花心往外扩散,花色由深到浅,形成一团浓重的金黄色。
“竟然是金黄色,杨老头诓我是白色的!”
他口中讨伐的“杨老头”本名叫作杨汉云,在玉京植物研究所从事种子保护与研究工作,性格古怪,喜欢保存各种植被的种子,烧得一手好菜。
读高中的时候,偶尔碰上我的母亲不想做饭,黎川外出考察不在家,黎叶就会带我去杨老头家蹭饭。
我有幸在杨老头的“存储基地”看到一整个房间的种子——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满了众多透明的瓶瓶罐罐,大小、颜色不一的种子安静地沉睡于玻璃罐中。
黎叶说,他当初帮杨老头整理种子架,酬劳是一小罐蔷薇的种子。
杨老头笑眯眯地表示:“这株蔷薇的亲本是接近纯白的白蔷薇,花开满贯时迎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哗啦啦地落,我的妈诶,跟夏天飘雪嘞。”
“夏天飘雪那是窦娥在哭冤。”
“小兔崽子!跟你爸一个德性。”杨老头瞪他,“老子想着玉京不下雪,用花送你一场冬天,不想要啊?不想要就还给我。”
我通过黎叶的口述想象着他们对话的场景,瞬间被杨老头话里的浪漫情怀震撼到。
不管是杨汉云,还是黎川,甚至是后来沿着父辈们的脚印坚定走上植物研究这条路的黎叶,跟自然打交道的时间长了,无声无息中也沾染了独属于大自然的纯粹浪漫。
我问过二十八岁的黎叶:“那年你为什么会想要送我蔷薇?”
那时候我们手里的资金充足了许多,换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客厅的一半放我的书桌和书架,另一半归他,用来开辟植物王国。
在北京室内养花种草,需要花费的心思要比在玉京时多一倍,有段时间黎叶一从学校回来就蹲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捯饬不停。
我们互相不打扰,但又能时刻注意到对方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黎叶听到我的问话,手里忙着将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绣球移栽到花盆,嘴里回应着我:“你在冬至,我想你是属于冬天的,想到你从北方来到不会下雪的玉京,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半宿,灵光一闪想起它很适合当做礼物送你。”
我笑了一下,回头看他。
二十八岁黎叶已经完全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沉稳,手臂上的肌肉紧实,肩膀变得宽厚,头发乌黑,侧脸的轮廓在灯光的映衬下清晰分明。
“可惜有点遗憾,长出来才发现是金黄色,可能是它的亲本掺杂了金黄色植株的基因。”黎叶叹息一声,他一直为没能送我“冬天”而耿耿于怀。
我却觉得这样也很好。我推开椅子走过去蹲下,双手从他弓起的腰侧穿过,抱住他,让自己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后背。
“不遗憾,因为它像你的眼睛。”
在自然界,一滴树脂形成琥珀要经过上千年的演变,在坠落的途中内部成气泡,碰到某个物体后会包裹住它,将它的命定格为永恒瞬间。蚂蚁、蜜蜂、沙砾、尘埃……而黎叶的眼睛,是我得命运垂怜赠予的一滴树脂,它将一个叫作“叶准昂”的人,完完全全包裹进他的一。
那株蔷薇长了两年一直没有名字,黎叶多是以“看看花”“看看蔷薇”“看看我儿子”这样的句子描述它。而在我拿到a大通知书的这一天,它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很简单,就叫“金色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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