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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暗沉的暮色中找到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我,碰了碰我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然后解下带着他体温的灰色围巾围好我的脑袋。
他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说:“没看到你在家,我有点慌。”
那段时间我正陷在是为理想创作还是为金钱创作的痛苦境地,即使黎叶说他的工资能够支持我无忧无虑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但我还是无法避免想要为黎叶提供更好的活,我不想我们一直蜗居在北京的出租屋里。
北京的冬夜很冷,是和玉京两个极端的冷。黎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有一刻,他突然牵起我的手,把我冰冷的手掌放进他风衣的口袋里,我们的手在口袋里十指紧扣。
他说:“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也是这样惊慌,因为我给了你一个芒果,很多年了,只要回想起你满脸通红,肿得像只小猪躺在病床上,就会止不住内疚。”
“你才是小猪。”我笑着曲起手指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快被他用力地握住。
“叶准昂。”
黎叶表情严肃地叫我的全名。
“怎么了?”
“芒果过敏,那我们就不吃,不想写的剧本也可以不接,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但我不需要优渥的活,我想要的,是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我始终是那个会因为芒果过敏的小孩,而我思想上的忧虑,就像芒果一样让我痛苦。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来开解我。
他一直就是这样,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始终陪在我的身边。
就像我因为芒果过敏要连续两天去医院报道打点滴,他会骑着单车带我穿过吾梦老街,我坐在车后,悄悄地拉着他的一片衣角,说:“谢谢你。”
我其实是个性格慢热的人,而那个意外的芒果,反而让我和他在初见时就没了隔阂。
吾梦老街位于玉京市的琼山区,我母亲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我又在这里活了数十年。
老街的房子是南洋风的白色骑楼,楼下卖货,楼上住人。我家的房子在老街的尾巴,黎叶家在我家的隔壁。
黎叶家不卖货,在门前用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很多植物,甚至在西南方向挖了一个大坑,栽了一棵高大的柚子树,远远看去,像微缩版的热带雨林。
每天早上,黎叶会趿拉着拖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给那些绿植浇水,浇完了会隔着一扇半人高的篱笆叫我。
“叶准昂,去医院了。”
“叶准昂,出去玩了。”
“叶准昂,上学要迟到了。”
在玉京活的第一个夏天,他带着我认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符浩。
符浩跟黎叶同岁,是个咋咋呼呼、热情过头的男,听说我刚来就因为芒果进了医院,始作俑者是黎叶,于是拉住黎叶一顿批评教育。
“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人刚来就让你害进医院,你看小叶弟弟这个脆弱的小身板,还好人没事。”
黎叶好脾气道歉:“我的错,你就别骂了。”
符浩勾住我的肩膀,叮嘱我:“小叶弟弟,你看着太单纯好骗,以后陌人给的东西别乱吃啊。”
我看着黎叶,声如细蚊:“他不是陌人,他也不是故意的。”
“咦哟,你黎叶哥哥人面兽心,心眼坏着呢,听我的,以后离他远点,跟浩哥混,浩哥保你在玉京吃香的喝辣的。”
我很难将黎叶和符浩的形容联系在一起,因为在我看来,黎叶对我始终是温柔、有耐心。
直到,我开学上高一,被人欺负,黎叶把欺负我的人堵在巷子里揍了,我才知道,符浩说的是对的。
缅栀子
从哈市迁徙到一座新的城市活,闷热的天气、奇特的饮食以及陌的环境都让我无法快速适应。
因为酷热和潮湿,我喜欢猫在房间里,只穿一件白色的背心和短裤,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吹风扇,以此消解玉京的炎夏导致的眩晕。
母亲在楼下开了一家杂货店,还没有开学,不用去学校,每天都能听到她和别人用玉京方言交流时发出的爽朗笑声。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出现在的她比在哈市时,快乐了很多。
哈市的夏天短暂,冬日漫长寒冷,果然远离寒冷的北方以及负心汉才会让人心情舒爽。
我躺在地上,漫无边际地想着有的没的,想我父亲酗酒后打我的母亲,狠狠地咒骂两句,然后下一秒思绪飞到外太空,跳跃两下又潜入海底;或者是幻想自己是头老水牛,被人驱赶着往前犁地,更或者自己变成一朵蒲公英,风一吹,身体四分五裂,落到山间、田野里……
在遇见黎叶之前,这样的幻想无人可以分享,纵然是我在哈市的好朋友老余,在少年时期对我这些不着边际的想象表示难以理解。
对牛弹琴弹了两次,我再也没跟老余分享过。
可黎叶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观察植物,并从中总结出很多经验,在遇到我之后,他也将我当成了某种植物来观察,或许是花,或许是树,也或许是墙角的一小丛青苔。所以,他能从我对着某个东西发呆的时间长短,判断出我又在神游了。
然后他会问我在想什么,起初我不太想告诉他,只说在发呆,后来他问的次数多,问得真诚,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或许是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开始习惯于和他分享自己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联想。
他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爽朗地笑着,伸手揉乱我的头发:“你的想象好可爱,不过下次可以站在路边安全的地方再想,刚刚有车经过,万一撞到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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