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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盛之前也有过被留在宫里,直到快后半夜才回家的事情,因而徐杳虽然惊讶,但也并不如何恐慌,只安抚了虞氏几句,就带着她和小姑子回府去了。
哄闹了大半夜的成国府直到此时才堪堪安静下来,另一头,宫中的风波却尤未停歇。
容盛又一次被叫进了宫里,一开始他只当是圣上又有事体要询问,安安分分地在偏殿等候,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那月亮渐渐爬到当空,又渐渐西斜,还是没有等来圣上传唤的消息。
他难免不安,想去询问守门的小太监,可是门一开,外头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只有头顶四方的、漆黑的天,以及乌黢黢的,漫长深幽的宫道。
直到此刻,容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圣上是故意晾着不见他的。
这是一种威慑,一种警告。可是圣上是想警告他什么呢,因为孙德芳的事,终究还是引起了天子对自己的不满吗?
官员等候接见的偏殿空旷而宽敞,为显对圣上的尊崇,并没有可供落座的地方,四下呜呜透着阴风。容盛默然立在这幽冷的偏殿中央,后背处却微微沁出了汗水。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天蒙蒙亮,双腿酸软难耐之际,殿门才“嘎吱”一声推开了。圣上身边的小太监道:“对不住了容大人,圣上昨夜国事繁忙,没留神把您给忘了。您这就回去吧,对了,梅首辅正在内阁等着您呐。”
小太监嘴上说着抱歉,脸上也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有些嘲弄地看着容盛。此刻他也无暇计较,只略略拱了拱手,便拖动着酸麻的两腿缓步出宫,走去内阁。
相较于阴冷的皇宫偏殿,内阁里烧着银丝炭,将室内熏得如初夏一般温暖。在外头售价几十两金盏银台被随意搁在各处,馥郁的香气萦绕满室。桌案后,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慢吞吞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貂裘,容盛见状,立时快步上前,将貂裘接过挂在衣架上。
梅正清仿佛此时才发现他到来一般,“啊”了一声,悠悠道:“是盛之啊,累着了吧,你坐。”
容盛并不意外梅正清会知道自己在偏殿中的遭遇,自当今登基起他便担任这内阁首辅,至今已近五年,是圣上当之无愧的心腹。
他不敢在梅正清面前表露半点怨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把人搀扶着坐下,自己这才在下首落座。
原以为梅正清是受了圣上所托,来斥责他一番的,可没想到缓缓吃了半盏茶后,梅正清却说起孙德芳的事来,“孙德芳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你所参奏的那些通倭、草菅人命、狂悖擅专等罪竟都是真的,圣上视他为心腹,他却如此辜负圣上信任,真是该死。”
梅正清年纪大了,说起话来调子拖得缓慢而低沉,全程没有什么起伏,可不知为何容盛听到最后,原本已经被室内暖气蒸干了的汗水又开始悄然渗出。
“昨夜锦衣卫将孙德芳的口供,以及查出来的这么多年他所犯罪行的铁证,都呈到圣上案头,圣上龙颜大怒,这才一时将你忘在了脑后,盛之,你可不要怪罪圣上。”
容盛自然起身连声说“不敢。”
“诶,坐下,坐下,咱们师生两个私底下说说话,无需这样拘谨。”梅正清抬手示意容盛坐回去,话锋一转,又道:“杭州那些个犯事儿的官员也都在前几日押解进京了,其中里头那个杭州知府,叫常为的,我还是他的房师呢,当年乡试时,很是看好那个小伙子,没曾想他竟和孙德芳勾结,犯下这等累累罪行,当真是可恨。”
“不过那常为可恨归可恨,到底还有几分用处,浙江那么多被查的官员里头,也就他吐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梅正清笑看着容盛,那双已经渐渐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闪烁着冷冽而探究的目光,像要刺到容盛的心里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容盛不由得后背紧绷,坐直了身子,“敢问老师,那常为说了什么?”
梅正清笑了一笑,却闭口不谈,转而又说起自己近来喜爱吃些北地的小吃来,又招呼仆人送来早膳,没忘了给容盛也送一份。
看着手里这碗褐色的,散发着芝麻香气的面糊,容盛一时怔然出神。
“没吃过这个吧。”梅正清笑眯眯地道:“这叫面茶,底下是小米糊,上头淋着的是芝麻酱,是燕京那边的吃法。我年纪大了,许多早膳克化不动,这面茶吃着倒还舒服。盛之,你也尝尝。”
容盛不敢怠慢,捧起海碗细细将碗中面茶啜尽。
芝麻香浓,吃在他嘴里却寡淡无味,片刻后,反起隐约的苦涩来。
用完了早膳,梅正清就端茶示意容盛告辞了,还特意允他今日在家休沐,不必去都察院上值。
待一脚踏上长街,道路中央人群熙攘,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蒸笼一开,茫茫的烟火气自容盛周遭拂过,头顶日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置身于这样的热闹喧嚣中,容盛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临走前,梅正清状似无意说的那句话犹如寺庙钟声般在他两耳回荡。
“盛之,你若尝到什么燕京那头不错的小吃,记得来告诉我。”
此话仿若当头一棒,将他积累了整夜的迷惑敲散,随之而来却是巨大的惶恐。
圣上知道燕王出手的事了。
或许是容炽带人来救自己那次暴露了行踪,或许是在转移证人家属时露出了马脚,总之燕王府在浙江的行动,必然被常为给察觉到了,他被押解入京,为了活命,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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