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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是外地来的吧?”正在温酒的船家出声道:“那是本地孙家的乐队,孙家和杭州织造司的孙大珰是亲戚,是我们苏州的巨富,他们今日娶亲,想要热闹热闹,谁敢管?”
“杭州织造司?”听见这个熟悉的名词,容盛的眼皮微跳了跳,他状似无意地问:“自四年前太监高安因贪赃枉法被处死后,杭州织造司那边不该安分下来了么?”
“官人,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天下攘攘皆为利来,杭州织造司每年能赚白银数百万,便是这些年每年的盐税统共也不过如此。财帛动人心,这样大的利益当前,别说太监们了,就是天子也动心啊……”
说到此处,船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住嘴不言了,容盛再问,他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徐杳虽听不大懂,见容盛脸色沉寂下来,嘴里原本鲜美的鱼头豆腐也忽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饭后,两人慢慢从上塘河往暂住的客栈走,容盛忽然轻声说:“杳杳,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他指的是一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逼仄的小弄,里头黑咕隆咚一片,看着甚是骇人。徐杳虽不明其意,但出于对容盛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忍不住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容盛带着她迅速钻入弄堂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同隐入黑暗的角落里。
徐杳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闭嘴不言,和他一起沉默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仅仅片刻之后,弄堂外匆匆跑过几个陌生的男人,在四处打转搜寻了一会儿,又迅速往前方跑去。徐杳听见他们的对话被远远地落下:
“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别废话了赶紧找,把人跟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杳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缓缓收紧,她看向容盛,低声道:“那些人……”
容盛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接下去的话,牵着她的手走到弄堂的另一头,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徐杳的错觉,虽然甩开了那两个人,但她总感觉身后又有新的人跟了上来,像尾巴一样牢固地缀在他们身后。
回到客栈,掌柜的笑脸、店小二的招呼,仿佛都成了别有用心的证明。直到进入房间,关上门,容盛摊开这些天来记录的册子,看着上头一个个清秀的字迹,嘴角咧起一抹讥诮的微笑。
对上徐杳担忧的眼神,他又缓和了神色,温声道:“不要担心,一切等到了杭州看过再说。你不是想去祭拜岳母么,我们到了直接去。”
他既然这样说,徐杳也只好点头应下。吹灭烛火,两人和衣躺下,彼此却都不能安眠。翌日按照计划,他们本该直接去码头登上前往杭州的船,然而容盛却突发奇想,说想再回上塘河去看看,徐杳自然依他。
但等两人来到昨夜吃锅子的那处河段,却见河上空空荡荡,昨夜还密布的船只,今日却连一艘也看不见了。
他望着冷清的河段沉默良久,才拉着徐杳的手来到渡口,启程前往杭州。
又是三日江上漂泊,眼见已入杭州地界,容盛突然说:“船家,前方小渡口靠一下,我和夫人要下船。”
徐杳看得分明,那掌舵的船家一个哆嗦,不自然地扭过头笑起来,“官人,武林门码头就快要到了,何必在这荒郊野岭下船?”
“这是我和我夫人初见的地方,难得来杭州,我想同她故地重游一番。”
他一说,徐杳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就是当初她来送别容盛的地方。如今已入初冬,桃花凋尽、苍山覆霜,但循着脑海中剩余的模糊记忆,依稀还能望见当初碧水映青山、江花红胜火的景象。
见容盛一再坚持,船工也没奈何,只能在渡口暂泊,容盛背了行李,牵着徐杳的手,匆匆隐入光秃秃的桃林中。
“我们这些天所看到的听到的,恐怕都是有人故意引导、刻意安排的。”行走间,容盛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此番巡视乃是临时起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除了自家人,就是都察院的上司和几个同僚,如今地方上既已知道巡视一事,说明其中有人泄密了。”
徐杳握着容盛的手不由得一紧,“那怎么办?”
“我们临时下船,他们一时反应不及,可以趁这个时间把尾巴甩开。”
说着,容盛停下脚步,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包袱,里头装的竟都是些帽子、假髻、胡须一类,他冲徐杳笑笑:“只是要委屈夫人假扮成男子了。”
过了片刻,林中走出一位长须飘飘的中年文士和一个头戴九华巾的清秀少年,两人相视一笑,大摇大摆地往杭州城里走去。
剥去地方官员精心蒙上的面纱,一幅真实的江南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钱塘自古繁华,如今又无天灾战乱,民间自然还算安稳太平,只是相较于之前在无锡、苏州所看到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的景象还是相差甚远。
街上行人中锦衣华服者有,只是面黄肌瘦的更多,道路两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小孩儿在卖力表演。大路上尚且平坦顺畅,一旦转入小径弄堂里,则是污水横流,粪秽满地,野狗成群结队在其中穿行。
容盛越看面色越是沉凝,他带着徐杳在城中转悠了半天,才找了家包子铺坐下,等待的过程中,徐杳看见他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握住他的手,她止住他的动作道:“这只是城里,咱们下午再去乡下看看再说,说不定情况会好些。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祭奠我阿娘么,过了那座山,就是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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