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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位老人闻言也看过来:“什么小伙儿?”
“!”
裴予安本能地想要藏起自己那张惹祸的脸,可老人们看过来的目光温和而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看裴予安这个人而已。
“……”
在温和的目光簇拥之下,裴予安回过神来,垂下睫羽,慢慢站起,走到中间,双手轻轻握着老奶奶的轮椅扶手,微侧着脸笑。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要是唱错了,爷爷奶奶会不会嫌弃我啊?”
“怕啥!”拉二胡的老爷爷爽朗一笑,“咱们这儿,忘词是常事!想起来哪句唱哪句,接不上我就给你‘过门’拉长点!”
“好。”
裴予安微微一笑,手指随着唱词做出水袖动作,身段自然流转。
他选了段最熟悉的《游园惊梦》,然而,就在一段婉转的长腔即将推向高点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过曝的胶片,越努力,越模糊。
下一句是什么?
那些滚瓜烂熟的词句,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气流。
视野里,老人们模糊的面孔似乎晃动起来,活动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就在他指尖冰凉,几乎要放弃时,唱贵妃的老太太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她只微微调整了调子,将她自己的唱段巧妙地嵌了进来,仿佛这里本该有个轮唱。拉二胡的爷爷琴弓一滑,一段即兴华丽的间奏流淌而出,完美地填补了空白。
其他老人有的跟着轻轻哼起旋律,有的笑着拍手打拍子。那段令人尴尬的空白被如此温柔、如此娴熟地接纳了,覆盖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裴予安僵立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然后,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力眨回那阵湿意。
“这小伙儿,忘两句话还不好意思了。等你活到我们这岁数,不得羞死啊!”
老人们哄然大笑,似乎并不在意,拉着他一起合唱,教他几个简单的身段。一位总是笑眯眯的爷爷甚至给他倒了杯热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杯沿有点豁口的搪瓷缸子。
“喝点,润润。小伙子,心里有事吧?唱出来就好了。”
裴予安捧着那杯滚烫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微笑着,红了眼:“谢谢。”
排练在午饭前散了。老人们三三两两离去,活动室安静下来。裴予安帮着收拾好椅子和乐器,婉拒了护士长留他吃午饭的邀请,说想随便走走。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整齐的房门。有些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和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病区更深的区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沉静,也更滞重。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轻声交谈着走过,推着的治疗车上,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那男人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喉音,僵直手指偶尔微弱地抽动着。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侧身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毛巾,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轮椅上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模糊的歌谣,是刚刚活动室里齐唱的《游园惊梦》。
裴予安望着那熟悉的病征,浑身血液一凉,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敢进入,却也无法离开。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注视,老妇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但看到裴予安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找谁?”
裴予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背影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时间在男人身体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衰败与死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语:“我儿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师呢。小小的年纪,就爱听戏。可惜了,药没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用毛巾轻轻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现在啊,也就这点声音,还能让他手指头动动了。谢谢你们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个而道歉。为这唐突的窥视?为这无法缓解的痛苦?还是为那冥冥中,他自己参与造就的因果?
他没有等老妇人回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捐款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他从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支票夹。里面剩下的几张支票,代表着他过去几年片酬、广告收入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流动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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