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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把天地全压成一片死寂。唯有枯枝不堪重负,偶尔断裂一声脆响,混着压抑的哭声,悲怆凄神。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黑影,撕开远处的雪雾,缓步走近。
来人身着深色羊绒大衣,内衬笔挺的黑色西装,衣扣一丝不苟地系到了顶端。他怀中抱着一束洁白的雏菊,花瓣被寒气打湿,水珠顺着叶片滑落到黑皮手套上,瞬间凝成了冰晶。他的手里明明拎着一把黑色长伞,却没有撑开,任由细雪在肩头、发梢和衣袖上积成一层薄白。他走得很稳,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踩出笔直的路径,肩背挺拔,仿佛周遭刺骨的寒意都与他无关。
他在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周围的哭声、风声、咒骂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他那身冷寂的气场之外。
围在坟前的亲属们逐渐安静,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压低声音:“那是谁?”
死者的妻子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哭到浮肿的眼睛在看清他的面孔时,瞬间涌出彻底的恨意,像被火烧过,整个人几乎失控地扑上前,声音嘶哑:“你还有脸来?你滚!给我滚!”
凄厉的嘶吼撕破了长空的压抑。怀里的小女孩吓得狠狠一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仿佛刚从黑夜里走出来的男人,眼底映出懵懂而本能的敌意。
“就是他!”
一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脸涨得通红,是小女孩的小舅舅。他指着赵聿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戳穿:“天颂地产管事的!就是这帮畜生!为了给什么医药项目腾地,把姐夫公司周围的地块全收购了!!多黑啊,把他的公司围死,逼姐夫签字!姐夫不签,他们就派人来逼着他签,直到把他心脏病逼出来,走了!!”
他狠狠地挥手,声音几乎盖过雪声:“你今天还敢来?!滚啊!”
赵聿抱着白菊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绷紧。他垂着眼,没有辩驳半个字,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沙哑:“请节哀。”
“少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女人气极反笑,她直接抄起旁边一盆擦墓碑的脏水,狠狠朝赵聿掷去!
“哗啦——”
冰冷浑浊的污水并没有如预想中被躲开,而是结结实实泼在了赵聿的半边身子上。塑料盆砸中他的小臂,脏水溅满了他苍白的脸颊与肩头,污渍顺着下颌滑落,在昂贵的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狼藉的冷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目光依然穿过灰白的雪幕,静静注视着那块墓碑,仿佛这是一场他应得的刑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脸颊覆上一抹温热柔软。有人站在了他身侧,正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神情专注、动作极轻地替他拭去脸颊和下颌上的脏水。赵聿瞳孔微缩,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清润却隐含怒气的眼眸。
裴予安。
他同样穿着一袭剪裁素净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株雪里的青松。赵聿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刚想开口,裴予安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接过赵聿怀里那束沾了污水的白菊,弯腰,将花郑重地放在墓碑前。花茎在寒风中微颤,这一刻,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而庄重,像是在无声地安抚这场濒临失控的闹剧。
为虎作伥。
此刻,倾泻在赵聿背上的那份无边愤恨,等量加诸在了裴予安清瘦的肩膀上。
就在拳头和唾骂要把裴予安淹没时,赵聿眼神一凛,伸手猛地将人拉到身后护住。他转身,独自面对着千夫所指,踩着泥泞的雪,一步步走向死者的妻子。
“将来,这块地将会规划成商业区。拿这笔钱给孩子换个好环境吧。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得替以后打算。”
这番话理智得冷血,仿佛他是魔鬼派来的说客。死者的妻子红着眼冷笑一声:“你在我男人的坟前拿钱买命?哈!你要我们孤儿寡母拿这钱活下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赵聿之前让人送来的抚恤金,狠狠甩在赵聿脸上:“你是心虚?还是怕鬼敲门?这钱,带进你棺材里去花吧!”
银行卡孤零零地掉落在雪地里,像一片垃圾,没人愿意接手。
“对不起。”
赵聿没有弯腰去捡,只静静站在那里。面容被雪光映得惨白,唇线抿得极紧,像是在用这种死寂的沉默,硬生生咽下所有的罪名。
裴予安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被脏水淋湿的背影,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来的路上,许言明明说过
那字,不是赵聿签的;逼死人的强拆令,也不是他下的。那是唐青鹤空降前为了立威,雷霆手段强推的项目。等赵聿察觉流程违规时,悲剧已经酿成。
可现在,始作俑者在办公室里喝茶,赵聿却在这里,一家一家地登门,替人低头,替人赎罪。
凭什么凭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和雪花混在一块,袖口被攥得发白。她从母亲怀里挣开,脚步踉跄地往前,像是要跌倒,却在墓碑旁一把抓住了一个铁制花圈支架。那支架被雪压得歪斜,本就不稳,被她拉扯时倾斜下来,早已断裂锈蚀的尖锐末端金属在雪雾里闪出一线骇人的冷光。
她小小的身影在哭喊声里显得突兀而决绝,像只被逼急的小兽,眼里混着恨与惶惑:“不许欺负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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