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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不是,我的简历递上去立刻就被副导演拒了吗。说我‘形象风险不可控’。”
王砚川哼了一声:“他做得没错。我现在也有这个担心。”
裴予安倒很松弛,笑眯眯地:“那就要看我的演技能不能征服您,让您甘愿陪我一起冒这个险了。”
“还挺自信的。”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温谨这个角色。虽然他的戏份不多,但很深刻。我还记得”
他仰头看江灯,那些光被风一吹,摇得像水面浮起的尸体。他眼眸略一失神,耳边又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环着他哄睡。伴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呼吸很温暖,故事很温柔。
于是他笑了笑,跟王砚川聊起温谨少爷如何在黑市变卖镶金怀表,只为了换一管青霉素;如何在煤油灯下为难民上药,自己却因感染高烧不退;又如何在硝烟浓夜里仍端坐戏台唱一段《游园惊梦》,只为让伤兵在昏迷前听见一声家乡的曲调。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寸一寸从他身体里剖开来,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忽然寂静。
过了很久,王砚川才放低嗓音:“你喜欢演戏?”
“嗯。我需要靠演戏来活着。”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听上去狂悖又虚伪,可不知怎么的,这略带疲惫的低语却扎进了王砚川的心里。他沉默了许久,居然松了口。
“明天下午一点,海码头旧仓库,带行头来。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演不好,我会全网公开你的试镜和我的评价。你可以期待一下,被我当众处刑完,还有没有导演敢要你。”
“好。”裴予安眉眼一弯,“我会好好准备的。”
电话挂断,他才缓缓地放下手机,掌心的薄汗已经沾湿了手机壳。
他又打开与赵聿的对话框,紧紧地盯着那人的头像。
在时间蹦到17:00的那一秒,赵聿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宛若一张灼烫的邀请函,邀他前往地狱一观。
裴予安缓缓地将手机贴在胸口,微微仰头,任江风吹冷他眼角的微红。
不远处,有几只海鸥正翻飞在夜摊垃圾堆旁,一块肉被衔起来,瞬间被另一只从半空俯冲而下,强硬地啄住、抢夺、撕咬。肉被拉成两片,肠线黏在塑料袋上,闪着腥红的反光。夜风卷来腥咸的味道,像是厮杀后的血香。
裴予安盯着那片羽毛翻飞的景象,直到江水沉静,鸟群散开。他的眼神也慢慢收回来,藏进骨子里,带着一点耐心,一点锋利,一点说不清的疯。
“抱歉啊。”
他也想慢慢地走,安稳地走,走到鲜花的尽头,拥抱温暖的未来。
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总是被人当作烂肉一样踩在脚下。
他不要再做刀下的人,他要做那把刀。
试镜
海风带着盐腥拍在铁门上,一层细锈随着震动簌簌落下。门缝合拢的瞬间,仓库里只剩昏暗和木屑味。天顶三盏老旧工矿灯还未全亮,光呈一束束钝黄,在灰尘里悬浮,像扭曲的细雨。
“第三十六场,温谨,上台。”
副导演声音不大,在空旷里回旋。
裴予安踩着木梯走上临时戏台。
这场试镜是温谨为数不多的高光片段。战时,最后的营垒被围困,伤兵被堆在破旧戏园子搭成的临时医疗点,躺在战友的残肢断臂上,望着天,半昏半醒,想在死前听一声家乡的曲调。
坐在正对面的王砚川没有表情地盯着场内,而制片人和编剧则坐在侧面,均是皱眉看着裴予安,时而压低声音议论几分。
“怎么定了这场戏?不是说后期找专业昆曲演员配唱吗?现在哪还有年轻人会唱这种东西?”
“没听王导说吗?不会唱,直接演出来也行。”
“那多干巴,怎么入戏啊。”
“你怎么这么担心?”
“这不是资本压力么。”
制片人欲言又止,编剧秒懂,赶紧严肃地比了个‘嘘’:“别在王导面前火上浇油了。王导本来就不喜欢裴予安,你再把王导激怒了,直接把人赶出去怎么办?”
“唉。”制片人揉揉太阳穴,没报什么希望地看向场内,“快点演快点走吧。非要来丢人干什么呢,自取其辱,最后还不是要靠我哄导演。”
裴予安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议论,慢慢地向着灯光中间走。
他踩着两张老课桌并成的‘戏台子’。四条桌腿用粗钢钉固定,隐约还能看见课桌旧油漆下刻着的‘我爱你’。台中间摆着的‘伤兵’,是真的群众演员。他裹着还带体温的脏纱布,他胳膊上血浆未干,大灯一打,焦褐色裂纹像旱地龟裂。
那个群演还张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黑红黑红的流量小生,毫无死人的实感。裴予安轻笑一声:“您都伤这么重了,闭会儿眼?”
“好的演员就是面对一堆木头也能演。”王砚川冷然插话,“少要求别人,多完善自己。”
“嗯,没问题。”
裴予安倒也没再顶撞,面对摄像机时,他总像换了个人,温顺柔软又听话。
他将破布道具拿在手里,指尖扫过布边粗糙棉线。他静了几秒,整个人陡然落入这片废墟,眉眼沉静,连呼吸都显得哀伤。
台下有人催:“准备好了?”
他微抬头,朝副导演点了个极轻的示意——可以开始了。
一瞬间,灯亮至三成。舞台和仓库之间落下一条黯黄分界线,像把尘封旧事切在里面。
裴予安着缎面长衫,站在烟尘里,将纱布甩成水袖,用枯叶做折扇遮眼,脚步动作干净,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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