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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隐晦的怪人,她是个明朗的怪人,怪人之间自有适合怪人的相处之道,这相处之道甚至从来不需要过多交流,一个说,一个做,仅此而已。
只是这并不被少微接受,一切都太突然了,她猛然起身,含泪的眼睛里几乎带着怨恨:“我讨厌你!”
她大声道:“更讨厌她!”
讨厌不保护人的人,更讨厌不许人保护的人!
讨厌这些看起来洒脱到仿佛连生死都可以看淡超脱的虚伪大人,好似只有她一个是愚钝无知慌乱愤怒的幼稚困兽!
被那双叫泪水洗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厌恨仇视着,家奴无言,移开视线。
此时墨狸已追了上来,少微含着泪咬着牙,从怀中粗暴地掏出几只陶瓶丢在墨狸脚下:“你来给青牛拔箭止血包扎!”
少微出门时已有不好预感,返回屋中除了拿上了沾沾,也带上了匕首和应急的伤药,然而在少微想象中最有可能需要这些伤药的人此时不见踪迹。
“哦,好!”墨狸这些年跟着姜负,也陪过少微练手,最基础的上药包扎还是不在话下的,虽注定要粗糙些,对牛也够用了。
少微丢下这个命令,转身在四下奔找起来。
家奴跟上她,声音低哑:“方圆五里内我都找过了。”
少微却根本不听,她到处搜寻着,试图找到哪怕一点什么暗示记号线索,最好能证明姜负还活着。
但她只找到一些零星血迹,以及那根姜负出门时必然会带上的竹杖。
竹杖上也有血,少微攥在手里,继续往前找。
眼前却再无所得,唯有脑海中画面纷杂,与无数情绪搅作一团乱麻,这乱麻被忍回脑中的泪水冲了又冲,仿佛散开成了一张潮湿剔透的蛛网,根根蛛丝相连,一些前因后果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早就知晓有此劫,原来是察觉到了此劫已近在眼前……所以才会说分明只在四日后的重九日还要“这么久”。
说是出门打酒,大约是为了查探,也许是已经发觉了什么,不想等着仇家杀上门来,牵连她与更多无辜乡民。
唯恐她中途察觉到异样找过去,于是还给她点了香,让她昏睡到了天黑。
真是干净利索周全细致!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样?
少微眼中终于还是滚出了大颗的眼泪来,她质问不出更高深更有层次的话了,只能在心中胡乱无理地问一句凭什么这样。
她手中攥着那竹杖,脱力般跪坐在山前枯草丛中,仰着头,一颗颗圆滚滚的泪珠无声地、愤怒地从眼眶内奔涌而出。
仰头所见是灰蓝的夜,银白的月,经满眼满睫的泪水一映,在山前混出了一层青色,那青色像极了姜负的衣衫幻影。
风经过,泪珠坠落,那抹青色荡然消失之前,仿佛那青衫人洒脱地一挥衣袖,却就此划开了一道天堑,青衫在天堑的另一边隐去,一身朱白的少女则孤独地跪坐在天堑的另一边,安静凝望着那万丈黑渊。
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家奴走到她身边,道:“人各有命,也各有路要走,你们二人师徒缘分已尽,此地事已了,也就不必再执着了。”
少微静静看着前方的大山,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诸多汹涌情绪,只问:“这是她让你说的?”
“嗯。”家奴继而道:“我已探好了路,可带你顺利脱身离开,也可替你掩去与她的交集,保你日后不受牵连。你不是要去做侠客吗,我送你一程。”
少微已无需再问,也知这些事必然也是姜负的交待了,而家奴这段时日之所以离开这么久,想来正是安排这些后路去了。
缘分已尽,话已至此,似乎已然切割得干干净净了。
而早在初识时,二人便曾约定好来日一拍两散互不相欠,如今只不过是到了践诺之日,虽然这一日来得有些突然,方式有些不够完整。
更不必提,姜负曾三令五申地说过不必为她报仇的话,如今又让家奴转告这句“人各有命,缘分已尽”,倘若少微再行“死缠烂打”寻人寻仇,倒是全无脸皮全无尊严可谈了。
而少微向来是一个很要脸皮很要尊严的人。
见少微沉默,家奴适时开口,伸出一只手去:“起来吧,我送你离开。”
少微没有回应那只手,自行站了起来,转身而去。
她手里攥着那竹杖,不再疾行奔走,一路无言,来到青牛和墨狸身前。
墨狸已替青牛处理了伤口,背上的弩箭拔了出来,断肢也上了药,并按照少微的交待包扎好了。
只是少微给了他药,没给包扎用的东西,他就此取材,将自己的衣袍割开撕开一道又一道,原本完整的下袍变得凌乱,站起身时好似破烂流苏随风摇摆。
青牛躺在草丛中喘着粗气,温驯纯澈的大眼珠看着少微,随着呼吸眨动,带着泪光。
于是少微理所当然地道:“他们伤了青牛,我要为它报仇。”
少女的声音和话语在这荒野之中透着说不出的天真荒诞。
她竟说她要为了一头牛去报仇。
她看着青牛,口中吐出的天真话语坚定又凶残:“我要找到那个人,先要砍去他一只手臂,此外再十倍百倍讨还回来。”
少微无意就这荒诞举止去征询任何人的意见,她说罢即抬头,看向家奴,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神格外平静:“我不必你来护送,你可以走了。”
接着,她同样对墨狸道:“他说姜负死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墨狸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茫然而去,脚步却不比往常那样利索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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