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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重新关上。片刻,云昳推门而入,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让姑娘受惊了,是在下御下不严。”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等见了坊主,在下自会向坊主请罪。”
夜旖缃稳了稳心神,冷声道:“既然是乾坤坊坊主想见我,我同你们坊主也算有些交情,知会一声,我未必不肯来。何须云昳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布下这般阵仗,在天子脚下行此险招?”
云昳似乎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她的质问,只道:“江上风大,姑娘还是好生歇息片刻吧。船……就快靠岸了。”
夜旖缃心知再问也无益,便不再言语。她默默计算着时辰与水流速度。曲江通往明堂是顺流,水路确实比陆路快上许多。但听云昳此言,靠岸之处,恐怕还远未到明堂城。
船舱内再次恢复安静,只有流水与桨声。六年前她曾意外失明过一段时日,此时再度陷入黑暗,虽不至于像少女时期那般惊慌失措,但身处敌友难辨的险境。
她必须靠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外面传来船夫拉长调子的吆喝:“靠岸嘞——!”
顺着江风习习,辨明了窗户方向。她悄悄起身,动作轻捷地来到窗边,用手摸索着窗栓。运气不错,窗栓并未从外扣死。她轻轻拨开,一股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凉风立刻灌入。外面天色似乎已近黄昏,光线昏暗。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衣袍下摆,撑住窗框,纵身向外跃去!
“噗通”一声,冰冷的江水瞬间将她包围。初夏的天气虽暖,但江水依然沁凉刺骨。她奋力浮出水面,甩开眼前的水花,开始拼命划水。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船上立刻传来惊呼和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喝道:“废物!怎么看的人!”
是云昳!
夜旖缃心中一紧,游得更快。然而没游出多远,身后便传来几声重物入水的闷响。随即,她的腰身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反方向拖去。
“姑娘还是省些力气吧。”云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水汽,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这样,你我都轻松些。”
挣扎无果,夜旖缃被半拖半抱着弄上了岸,又像货物般被横置于一匹早已备好的马背上。
一路疾驰颠簸,本就灌了江水的胃里翻江倒海,刚被扔下马背,她便蜷在地上吐了个干净,直到只剩下酸水。
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被晚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被带进一处似乎颇为幽静的宅院,两名沉默的侍女上前,不容分说地替她换上了干净温暖的衣物,又用软巾帮她绞干了长发。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夜旖缃凝神细听,试图从呼吸、气味、甚至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别中判断环境。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中,她忽然敏锐地捕捉到——房间内,除了她自己,还有另一道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从房间更深处的方向传来。空气中,除了新换衣物熏染的淡淡皂角清香,似乎还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道:“该给坊主换药了。”
紧接着,是云昳沉稳的回应:“我来吧。”
门被推开,云昳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夜旖缃听到水声,似乎是葛布在铜盆中涮洗拧干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却仍从喉间逸出来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空气中的血腥味,顿时变得明显了一些。
“坊主再忍一忍。”云昳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近乎恭敬的安抚,“属下……已将您最想见的人,带来了。”
夜旖缃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折玉……究竟是谁?
为何乾坤坊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弄让她再度失明,也要将她带到重伤的折玉面前?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因目不能视,时间感变得模糊而绵长。只能凭借一些固定的声响和规律,在脑海中艰难地推算着时日。
一日两次,会有侍女默不作声地送来膳食,通常是一粥三菜,搭配得清淡却精细,偶尔会有时令果子。
碗碟是细腻的瓷器,触碰时声响清脆。
她尝试过询问,或表现出任何试图沟通的意图,但送饭的侍女如同哑巴,放下食盒便走,从不滞留,也从不回应。
门口的守卫换班也极有规律,大约四个时辰一换,脚步声沉稳,呼吸均匀,皆是练家子。
而最清晰的计时标记,莫过于每日晨昏两次,云昳亲自端来药箱,为内室榻上那人更换伤药。
起初几日,那人的呼吸声细若游丝,混杂在云昳极轻的脚步声、水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中,几乎难以捕捉。
夜旖缃躺在靠窗的矮榻上,在绝对的黑暗里,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她能听见云昳动作间衣料的摩擦,剪刀剪开旧绷带的细微“咔嚓”声,新药膏被挑起时瓷匙与玉盒的轻碰,以及……随着换药进程,那人越发粗重却依旧竭力隐忍的呼息。
空气中的血腥味与苦涩药味交织,浓烈到令人心悸。
她曾试图在云昳换药时,摸索着靠近内室那道隐约的门帘。
但仅仅是一次轻微的衣物窸窣,云昳冰冷的声音便隔着帘子传来:“姑娘最好安坐。”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门口的守卫呼吸也随之微微一紧。她只能退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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