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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贵妃被他这番话震得神魂俱裂,指着他的手指剧烈颤抖,唇色尽失,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呵斥:“逆子……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是能随口胡诌的吗?!”
楚怀黎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神看着她,重复道:“孩儿字字真心。”
“你……你真是疯了!”岚贵妃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急,厉声对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将军伤痛攻心,神志不清,还不快扶他回房歇息!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太后稳坐凤座,正翻阅着奏折,抬手留下朱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殿外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未曾入耳。
她身后侍立的一位眉目清秀的女官轻声询问,语气带着不解:“太后娘娘,臣愚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依臣之见,直接将那前朝余孽赐死,岂非一了百了,更为稳妥?”
太后手中的朱笔微微顿了一瞬,笔尖的赤色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暗影。她未曾抬头,声音平淡却带着深意:“你这丫头,做事还是太莽撞。她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随意赐死?”
“那样做,岂不是寒了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前朝旧臣的心,徒惹非议,于稳定大局无益。”
她搁下笔,拿起另一本奏折,缓缓道:“再说,哀家不嫌弃她的身份过往,亲自为她指了萧家这般好的婚事,显我新朝宽仁大度。她活着,安稳地活着,并且得到‘善待’,更能让前朝那些尚在观望的旧臣看到希望,安心归顺,效忠南朝。这,才是上策。”
“可是……为何一定要赐婚给萧大人呢?”女官依旧有些疑惑。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计精明的弧度:“来日,令仪那孩子是要做槊清的正妃的。而那夜旖缃,若成了令仪的长嫂。”
“你想想,等来日,槊清坐上了那天下至尊之位,他难道还能不顾人伦礼法,去抢夺自己皇后的长嫂不成?这层关系,便是最好的枷锁。”
女官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钦佩:“太后娘娘思虑周全,环环相扣,臣受教了。”她恭敬地继续研开那朱红色的墨,殿内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另一边,夜旖缃被安置在凤阙春居的一处精致却僻静的别院里。
院外有禁军层层守卫,美其名曰保护未来萧少夫人安全,实则为严密的软禁。屋内陈设华丽,锦被绣榻,古玩玉器一应俱全,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如同一个华丽的牢笼。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夜旖缃度日如年,脚踝的伤在太医定时诊治下渐渐消肿,可心头却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日益沉重。
她不知道楚怀黎情况如何,是被囚禁还是……她不敢深想。不知道太后会如何处置他们这“抗旨不尊”的行为,更不知道那桩被强加的婚约,是否还有一丝微弱的转圜余地。
每一刻等待,都是煎熬。
直到第三日黄昏,天色灰蒙,岚贵妃身边一位心腹嬷嬷悄然来到了别院,神色匆匆。
“夜姑娘,”嬷嬷屏退了左右,关上房门,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贵妃娘娘让老奴务必给您带句话。”
夜旖缃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指尖微微发凉:“嬷嬷请讲。”
“将军他……”嬷嬷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忧心,“自那日在殿前……之后,便被送回房中看管起来。可他……他竟是水米不进,只是固执地跪在院里……任谁去劝,哪怕是娘娘亲自去了,他也一言不发,不为所动。”
“今晨……今晨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眼下刚刚被灌下参汤转醒。娘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拿他这倔脾气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他只反复喃喃说,若此生不能娶您为妻,他宁愿就此……油尽灯枯……”
嬷嬷没有说完,但夜旖缃已然明了。顿时,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眼前阵阵发黑。真是个傻子!他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他背上的鞭伤还未痊愈,如今又……
“贵妃娘娘的意思,”嬷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太后那边,态度坚决,毫无松动之意,恐怕……是难以更改了。”
“娘娘让老奴问问您,您……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由您出面去规劝几句,或许将军……他能听进去一二……”
夜旖缃当即明白了她的来意。
岚贵妃这是无法说服自己的儿子,便想让她去做个“了断”,由她亲口说出放弃的话,或许才能让楚怀黎死心,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沉默在室内蔓延,如同蔓延的毒药,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良久,久到那嬷嬷都以为她不会答应时,她终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即将散去的暮霭:“……好。劳烦嬷嬷,容我梳洗片刻。”
“老奴在门外等候姑娘。”嬷嬷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关合的轻响传来,隔绝了内外,夜旖缃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中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簌簌落下,很快浸湿了膝头的衣料。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唯有单薄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哭了不知多久,她才挣扎着起身,走到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唯有一双眸子,因为泪水的洗涤,反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黑,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破碎,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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