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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了定神,随着侍女走入内室。
室内温暖如春,水汽氤氲,布局极为清雅。四周围着绘有山水墨韵的屏风,中央是一池引自天然温泉的活水,清澈见底,蒸腾着袅袅白雾。
两名侍女上前,欲伺候她宽衣。
“不必了,”夜旖缃轻声阻止,这些年独自一人,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动手,不习惯让陌生人近身伺候,“我自己来便可。”
“是。夫人若有任何需要,我二人就在门外等候。”两名侍女训练有素,闻言立刻躬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掩上。
房中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安静的空间里,只有温泉水滑过池壁的细微声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温暖的空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酒意在水汽的蒸腾下,似乎又浓郁了几分,让她有些头重脚轻。
她蹲在池边,伸出纤指,轻轻撩动着温暖的水流,感受那熨帖的温度在指尖流淌。正当她准备解衣入浴时,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竟将她松花色外衫的右肩吹得滑落,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她正欲拉上衣衫,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那扇绘着寒梅映雪的屏风之后,不知何时,竟悄然映出了一道挺拔修长的男性身影!
那身影轮廓熟悉至极……
她的心骤然一紧,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惊疑,试探性地轻声唤道:“宴清……?”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那温和的嗓音。
一道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突兀的男声响起,伴随着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这么快,心里就只装得下他了?”
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此刻如同惊雷,将她直愣愣地定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屏风后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缓缓移出,绕过遮挡,一张曾在无数个深夜梦回中让她愧疚难安的脸,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容,只是……
她瞳孔骤缩,呼吸窒住,几乎是凭着本能,怔愣着从唇齿间挤出那三个以为此生再不会唤出的字:“陆清远……”
是她的亡夫!那个战死沙场尸骨未存的陆清远!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一身北狄贵族惯穿的窄袖束腰锦袍,襟前甚至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难道……难道楚怀黎当初所言非虚,他当真是……玄甲铁骑的叛徒?!
“看来娘子还记得为夫。”陆清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张曾经温润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额角直劈而下,划过眉骨,止于眉心,像一条蜈蚣盘踞在脸上,彻底破坏了昔日的儒雅,平添了几分骇人的戾气。
“你……你还活着?”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地试探问询,心中五味杂陈,震惊、困惑、一丝残留的旧日情愫,以及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还活着,你很失望?”他嗤笑一声,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讥讽和审视。他一步步向她逼近,靴子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夜旖缃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脊背几乎要抵上冰凉的屏风,心中乱成一团麻,“你不是宴清对不对?当年你救我……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对不对?”她想起山林初遇的“巧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
“骗局?”陆清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残忍,“明明一直是娘子你,不顾廉耻地缠着我,主动投怀送抱,难道娘子忘了当年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我怀里的?”
他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轻佻,“当年可是娘子不顾那么多军士在场,梨花带雨地抱着我,哭求庇护。”
“我么……不过是见不得美人落泪,一时心软罢了。”
他腰际悬挂的北狄弯刀,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晃得她眼睛微微刺痛。
“你无耻!”夜旖缃气得浑身发抖,过往的温情在此刻尽数化为羞辱的利刃,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无耻的怎么是我?”陆清远反问,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继续逼近,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不管你从前心悦于谁,心里装着谁,你都已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现在又穿得如此单薄,花枝招展地打扮。”
“还有刚刚的舞跳给谁看的?嗯?”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就凭你曾与我度过的那些缠绵日夜,你的身上早就烙下了我的印记。”他冷笑着,猛地出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属于北狄男子的带着牛羊腥膻与皮革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像你这种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女人,跟我那凌朝送去和亲的额吉简直一模一样!你不会天真到现在还在肖想,楚怀黎那样身份的人,会真心实意娶你为妻吧?”
“别做梦了!且不说,就算他不介怀你同我缠绵悱恻的那些日夜。单凭你那见不得光的前朝身份,就算是给他做个妾室、当个填房,也轮不到你头上!”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下,让夜旖缃浑身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说的……何尝不是血淋淋的现实?那些她刻意忽略不愿深想的阻碍,被他如此赤裸而残忍地揭开。
“乖乖跟我回北狄,”陆清远看着她瞬间失血的小脸,语气带上了几分诱哄,却更显阴冷,“看在往日情分上,这些日子你同他的那些不清不楚,我可以不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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