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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风寒彻骨。林冲绰了长枪,山脊上独个儿巡罢一遭回来,遥遥的与同袍对答一句口令。进得林子,听见鼾声四起,见得武松并两三个弟兄,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下,睡得正熟。
林冲失笑道:“果真是年青的人,倒头就睡。”众人都笑,道:“武二哥无甚心事。”林冲道:“你们也睡。我来守上一会。”众人长途奔袭一日,俱困得狠了,听林冲这般说了,三三两两,或倚或躺,不时俱睡倒过去。
一缕惨淡星光照进林子里来,月色微明,天气昏惨,隐隐有些雪意模样。四周遭群山沉寂。林冲抱了长枪,倚树而坐,正自思索心事,观看夜色,忽闻得鼾声止歇,武松地上翻身坐起。
林冲道:“二哥睡醒了?”黑暗中武松坐着不动。半晌,答应一声。林冲问声:“敢是做梦了?”武松不应。林冲道:“再睡一会罢,这里由我守着。”
武松仍是不应。摇一摇头,哑着嗓子应一声:“睡的彀了。”探手去取酒囊,却已空了。林冲摘下葫芦递过。武松也不谦让,灌了两口,抬头打量一眼周遭,问:“甚么时候了?”林冲道:“不到五更。”
武松似彻底清醒过来。递还葫芦道:“教头去睡。”林冲摇头道:“不睡了,横竖到天明也不久。”武松道:“也好,就等天明。”不再说话,回身寻出兵器,抽在手里。听动静,窸窸窣窣,将两柄戒刀洗磨起来。
林冲听着。问声:“你杨志哥哥如何?”
武松道:“有安神医看觑,他死不了。”
林冲叹道:“不想死的,险折在这里。想死的,反次次活着回去。”
武松道:“这一仗不见得有多少胜算。说不定大家都死。”
林冲微微一笑,道:“我等一条贱命,换个皇帝倒也不亏。”举葫芦吃酒。武松不应,默默的磨刀。半晌,黑暗中一声冷笑。
林冲道:“你道我怕?死了也没有甚么,正好同拙荆地下团聚。”
武松不响。听动静,兀自在那里一下一下的磨刀。磨得一会,冷不丁问声:“人死了,真个有魂灵么?”
林冲道:“怎的没有?你道阴曹地府,是作甚的?”
武松道:“古往今来,死了这样多人。难道阴曹地府装得下?便是真的,茫茫九泉,万里鬼域,要寻个人时,也不知自哪里寻起。”
林冲道:“生前兄弟夫妻,死后正当团聚。见上一面,了却心愿,才好去投胎转生。”
武松默然无语。暗地里骤然寒光一闪,秋水也似,照着眼前,却是他将打磨妥当的两柄镔铁戒刀托在手里,细细查看,使布拂拭。
问声:“生前不曾做过夫妻的,死后也不得团聚么?”
林冲已然明白了几分。温然道:“你我山上人,皆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便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能不认。”
武松已自将两柄戒刀拭得净了,还刀入鞘。夜色里,不知甚么时候,天上挨挨挤挤的铅灰色云层里,纷纷的掉落些雪片下来,远处群山似怒涛,如奔马。
他转头去眺望山脊开阔一侧,遥遥的眺了一会,道:“你见过海不曾?”
林冲道:“见过。我曾到过登州,见过那里的海。”
武松仍是扭头望着,道:“我们不曾发过这样誓言,管不得死后。”
林冲道:“她是你的亲人。死后相见,正当其理。”
武松摇一摇头,道:“恐怕也作不得数。”
林冲一怔,道:“怎的作不得数?”
武松道:“她改嫁了。”
林冲愕然。听闻武松道:“俺当年做个都头,也曾管过户籍。但凡妇女改嫁的,都算作后夫家人,要改姓氏,要修册簿的。这般的却算甚么?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说要寻嫂嫂时,恐怕管事的也不认。”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冲凝思片刻,道:“你们叔嫂两个,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她怎的舍得不来见你?定然要见上你一面才肯去。”
武松沉默不答。林冲饮一口酒,将葫芦递过,道:“大嫂是快性人,不比先妻柔弱。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见不上你这个叔叔一面时,也定然轻易不肯罢休,直要闹得十殿阎君,个个不得安宁。”
武松接在手里。说声:“大嫂温柔,不似家嫂撒泼。”仰头吃酒。
林冲道:“逢山开路,过水架桥。便是牛郎织女,分隔两地,千百载不得相见,玉帝尚且怜惜他们,令乌鹊搭桥,每年教二人团聚一回。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休要自家先断了念想。”
武松默然听着。听见这里,却晃动着肩膀,笑将起来。林冲道:“你笑甚?”
武松道:“我笑这话恁的耳熟。此是天国中人事。阴间都是犯罪的人。哪个与你搭桥?”将葫芦掷还。
林冲伸手抄住。道:“谁说阴间无桥?奈何桥是必经之路,便是孟婆,也在桥上支个摊头卖茶。去往生的,去投胎的,横竖是要打这一座桥上过的,管你帝王将相,英雄草寇。哪一个逃得开这一条道?”
武松半晌道:“此话当真?”
林冲道:“此话当真。不论多早晚到,你只管守在桥头,等着她来便了。听见哪里热闹,便往哪里瞧一眼去。来闹地府的不是那一位姓孙的行者时,多半也就是尊嫂了。”
武松笑了。丢开戒刀,抬手慢慢的揉搓脸颊,按捺鼻梁,而后使两只手捂住了脸。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双肩忽而毫无征兆的剧烈抖动起来。北国的白毛风天地间号叫,打着旋儿,撞击他的双肩,吹动他的袍子和头发。天边已隐隐泛出微光来了。听见遥遥的一声唿哨,知是时迁,知会大军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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