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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一呆。道:“女人心,海底针,你多担待着她些儿罢!”
武松道:“你不是个和尚?怎懂得妇女心思。”
鲁智深道:“我看你才是个和尚!”摇着头,自向屋内去了。
这时雪地里施恩匆匆的走了来,叫声:“武二哥。”武松看时,神情忿然惶然,颇有些躁动不安模样。问:“怎的?有甚么事来寻我说?”
施恩劈头道:“二哥不听说?招安成了!”
武松点头道:“难怪适才同师兄站在这里,看见些花红御酒抬着过去。”
施恩道:“说是招安成了,大嫂也要去了。可有这话?”
武松诧道:“哪来的这话?”
施恩道:“山上这两日有些流言在传,教我听见了。传得有鼻子有眼!道是前些日子,济州太守张叔夜上山,携来一道密诏,说朝廷要换人质,要梁山交出你的嫂嫂,换了高俅,掉马换将,送进宫去。宿太尉赍擎丹诏,已在济州等候,只待山上应下此事,招安便成。”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听了明白时,猝不及防,便似胸口吃人揍了重重一拳。听闻施恩兀自愤愤不平的道:“好不荒腔走板!说她只在这两日要走。我道定然不会有这等荒唐事。以武大嫂的脾气,难道她肯依?宋公明天天把‘义气深重’挂在嘴边,难道他也肯依?便他等依了时,武二哥也断然不肯放。大嫂自家怎的同二哥说来?”
武松怔了一会,道:“此事无人对我说过。”
施恩一呆。听闻武松问:“此番言语,你从哪里听来?”
施恩愣了半晌,道:“大嫂既不曾对二哥提过这话,看来确凿就是空穴来风,没有的事。怕不是又似上回有人篡改诏书手段一般,生造了这番言语出来,要毁坏招安。哥哥休要设疑。”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喝声:“你说实话!”
施恩唬了一跳,道:“原是忠义堂上几个守军传出话来。说道前日里大嫂同军师几个堂上起了争执,未尝避得耳目严密,教他几个听了去,今日话传到我手下人这里,教我听见,吃我骂了一顿。敢都是些无中生有言语,二哥休要动怒。”
武松不再问话。沉吟片刻,撇了施恩,一转身望关上大踏步走去。施恩吃了一惊,追赶两步,却又驻足。伫立关下,望着武松缁衣下摆风中飘动,一径朝着忠义堂上去了。
天色暗得早。绣坊中惯趁天光做活,这时陆陆续续,绣女们已走了大半,剩余的也正自清扫布头,卷拾布匹,熄灭火盆,给手上生活收尾。
潘金莲已站在门口了。正自穿上油靴,系着斗篷,扭头向屋内叫声:“怎的一个个都还坐着不动?点灯熬油的,给你们宋公明哥哥费些灯蜡。休要装样子了!——先下米的先吃饭,都早些儿回去罢!有雪,路不好走。”
正说时,但见空中纷纷扬扬,灰黑色天空中又落下些雪片来,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停。
金莲望了雪道:“这短命老天!不是说是个暖冬?前番高俅打来时,问它要一滴雪也没有。如今仗打赢了,眼看都快除夕了,怎的又踅摸些雪来下?直是不想教人安生过年。”
转头分付:“后院卷棚收一收,看回头给雪压塌了。后走的人把火盆灭了。这些小事,以后你们都自己想着,别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我都嫌烦。你们自己不嫌烦么?”
一名绣女正自一五一十,点数制完的衣袍,往台账上登记,听了笑道:“六姐又来了!这两天只是这样喃喃讷讷的怨怅。”
金莲笑道:“我的儿!明朝你听不见老娘怨怅了,只怕还要想哩。”
那绣女笑起来。刮着脸皮羞她道:“呸!好厚脸皮。谁犯的着想她!”
潘金莲咯咯的笑。说声:“明日请早罢!”头也不回,径直出了绣坊。却不往山下去,裹紧斗篷,顶了风雪,独自往山顶走上。
到得断金亭下,仰头望去,但见一面杏黄大旗朔风中轻轻舒卷,给漫天飞雪冻得半翻不起,“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旗杆上低低垂落,亭前雪地上投下水蓝色鸦翼般的阴影。
金莲绕旗走了一圈。仰头道:“今后可休要再动不动就破了!我的针线上不了你的身了。”抬手摸一把旗杆,往上走去。
到得堂前,也不敲门,向守门兵士点一点头。兵卒见得潘金莲来到,叫声“武大嫂”,早将忠义堂大门拽开。堂上无人。地下生着一只火盆,宋江独对一盏孤灯,坐了一把交椅,正自看一叠文书,脸色疲惫。见到她来,站起身来迎接,叫了一声:“大嫂。”
金莲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道:“我见船已到了。就是明天了罢?”
宋江点了点头。
金莲道:“我知道了。你叫他们明儿赶早些儿罢!休要似今日般吹吹打打,倒似办的好红白喜事!惊动了我叔叔,哪个都休想走得脱。”
宋江道:“我理会得。今夜张太守就留宿船上,不下船了,否则明日走时,怕惊动各关守兵。明早天不亮时分,他带人在第一关下恭候。第二关以下兄弟,我都分付过了。”递过一只锦缎包裹。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接在手中,道:“你不曾对他们说甚么罢?”
宋江道:“不曾。我只要他们放了你下关。”
金莲道:“便好。这甚么?”打开包裹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道:“谁要穿他们衣服?”丢在一边。
宋江道:“这个大嫂自己定夺。”
金莲道:“有道是,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衣不如旧,我还穿了自家衣裳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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