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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进道:“那地方却不打紧。我正要去同燕青兄弟会合,接了他们出城,再设法营救。兄弟这身僧侣打扮,须去不得城中。你留在城外接应罢!正好梁山军马正在路上赶来,宣化门外用得着你。公明哥哥几个也正往那里赶。”
武松道:“甚好。客店内还有人么?”柴进摇头道:“客店内去不得了。”武松道:“我嫂嫂失了一只鞋,行不得路。”柴进道:“这却好办,我这里一部马车,可以代步。”武松道:“也好。”转头道:“嫂嫂随了柴大官人去罢!”金莲道:“你呢?”武松道:“我在宣化门外等候。”搀扶金莲上车。
金莲掀起帘子道:“叔叔一条手臂使不上劲儿。好歹看在穿身出家人衣衫份上,休要只是逞些莽性!”武松道:“我理会得。”望着马车去了。踏了满地冷月,独自投南而去。
柴进驱车而行,再度入了城廓。金莲纤手撩起车帘观看,但见一路穿灯市,绕御街,向里坊西头扬长疾行,因柴进一身闲凉官打扮,沿途并无人查问。金莲问:“此是去哪里?”柴进赶着车道:“到了大嫂便知。”
临近宣德坊,已是月明星稀,街上行人亦较适才稀少许多。柴进道:“是这里了。”跳下马车,上前叩门。
金莲掀帘看时,一条街道两行都是烟月牌,中间一座幽静二层小楼,青瓦粉墙,花木掩映,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
心中略有一二分明白,笑道:“这是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竹筒嗒嗒作响。认得是熟悉的卖炊饼招揽生意手段,梆子敲击扁担声响,先自吃了一惊。但闻深巷内一人拖长了声音吆喝:“炊饼——!”一名小贩挑了担子,随声向街面上大踏步转出。
金莲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汗毛倒竖。睁大了眼睛,看那人时,面目却全然陌生,青衣小帽,年轻挺拔,掮着两头担子。肩头一点橘黄灯光,原是挑子上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于夜色中摇曳,一口山东口音,昂了头吆喝,门首扬长过去。
金莲望着那人过去,作声不得,亦动弹不得。陡然间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却是水滴。仰头看时,但见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无数雪片来。
忽觉一阵恍惚。一瞬间一个身子飘飘荡荡,仿佛又回到了县前西街之上,她立在楼下,听见楼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弹琴。侧耳听时,铮铮细细,几点琶音如梦似幻,真个楼上掉落下来。却是一支琵琶左支右绌,不甚熟练,有些手生模样。
脱口道:“你也听见了不曾?”
柴进一愣,道:“听见甚么?”
金莲道:“刚刚有个卖炊饼的吆喝过去。怕不是我听岔了么?山东口音。”
柴进侧耳听了一听,道:“东京这样卖深夜吃食的小贩最多。怎的,大嫂不曾吃过饭?”便要出声唤住。金莲慌忙阻拦,道:“奴家不过随口一说。”
话犹未了,门扇吱呀一启,一个小丫鬟出来应门。见了柴进道:“叶巡检来了。”将二人让入内去。
47
金莲进得门来。但见曲槛雕栏,绿窗朱户,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一派温柔富贵气象。
柴进在前,往内匆匆的走,问道:“他如何?”那小丫鬟道:“比刚来时有些儿活气。”
柴进叹道:“叫你家妈妈担此天大的干系。”
小丫鬟笑道:“娘子起心要帮衬此事,俺妈妈敢道个不字?”说话间转入天井里面,见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灯。
小丫鬟并不停留,将二人一引引至里间,垂着帘子,和外间隔开。叫声:“叶巡检来了。”打起帘子。
金莲只嗅见一阵血腥气。但见屋内灯火通明,四下摆着些异样古董奇珍,地下生着火盆,一笼熏香,异香馥郁,却怎的也遮盖不住一股浓厚血腥气息,榻上躺着一个人,认得是刚刚那名僧侣,不辨死活。燕青守在一旁。榻边椅上坐个宫装美人,带着卧兔儿,粉妆玉琢,灯下看时,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到人来到,起身相迎。
柴进上前纳头便拜。那妇人慌忙搀扶,道:“叶巡检怎的行此大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柴进道:“这孩儿命在旦夕。倘若不是娘子甘冒奇险,收容我等,只怕连城也出不去,性命便丧在路上。”
妇人道:“奴家娼门中人,却也懂得救人一命胜似浮屠道理,更何况听说是个义士。这一位是?”
柴进道:“此是小人表姐,姓武。”向金莲道:“此是李行首,东京花魁。”
二人见过了礼。金莲上下打量,笑道:“自来东京,姐姐名字左也听说,右也听说。却原来是这般模样!无怪做个花魁。”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大嫂却也不差。”金莲问:“师兄呢?”燕青道:“铁牛兄弟性气刚硬,怕决撒了,因此不叫他在这里,随师兄城外去了。我武二哥呢?”金莲道:“他在城外。”
柴进自向榻边看视过一回。脸色凝重,低声问:“可有大夫来瞧过?”李师师道:“相熟的医家出门观灯去了。便在时,也不敢要他来,一则只会看些风寒妇科,二则此人小胆,恐决撒了事务。”
柴进道:“李行首见得分明。”同燕青低声商议几句。道:“我等出城去接应兄弟。只是现下缇骑尽出,九城大索,再兼这孩儿重伤,移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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