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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挤至身边,见她正嗑了瓜子儿,看一个人廊下搬演。这人四五十开外年纪,穿一领灰扑扑的长衫,系一条皂绦,身边背一只篓子,另一手于篓中不断抓出白沙,随抓随倾,沙子自手中泻出,于地下写成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大字。他随退随洒,一言不发,吸引众人皆聚拢来,亦步亦趋观看。人愈聚愈多,看见写出来原来是一首五言诗,道: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一首诗写完了,有人大声诵读。这人便身边摸出一面锣来,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一回,当的一敲,开言道:“老汉山东人士,姓沙名字颜的便是。如今有一篇山东快书来伏侍看官。这一首诗,道的是俺们山东地界一个乱臣贼子,江湖上都唤他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的,聚集三十六草寇,在山东水泊聚义作乱。”说了开话便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
金莲听见宋江名字,便是嗤的一声笑出声来。悄声道:“这说的不是你公明哥哥?”武松不语,站下静听。听得那人满口言语似是而非,论些武功战绩,英雄事务,张口反贼,闭口叛逆,听得众人又是哄笑,又是叫好。
听了一会,金莲笑道:“好么!这说的像是你杨志哥哥。”扭头悄声问小叔:“听说他早年间曾运过花石纲,只不晓得还有这回事。他真个曾在颖州等人来?大雪阻路,缺了盘缠,将宝刀发卖?这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武松道:“有的假,有的真。”
话犹未了,忽闻一旁传来阵阵彩声,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玉雪可爱,穿身粉段衣裤,扎束双髻,作跑马卖解打扮,体态轻盈,头上顶一盏灯,正于半空中踏索。金莲拍手道:“这个新鲜!”一扭头挤了出去观看。
武松正待跟过去,忽听见自家名字。那人高声道:“却说阳谷县出了个打虎英雄武二郎……”
惊讶之下,站下静听。只听了片刻,神色冷峻起来。转头望时,金莲正挤在人堆里,嗑着瓜子儿,笑吟吟的,仰头看那女孩儿踏索。武松再听一会,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转身向外挤去。
金莲正观看那女孩儿踏索,忽闻这边听书人哄堂喝起彩来,好声震天,叫道:“杀得好!杀得痛快!”转头看时,小叔脸色阴沉,正推开周围一片人,大步往外走去,引得几个泼皮模样的纷纷叫骂起来,道:“走路不生眼睛么?”武松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人顿时都不言语了。
金莲愣了一愣。丢了瓜子儿挤将过去,跟定小叔身边,笑道:“怎的,他刚刚讲了段甚么好书,我不曾听见?”
武松道:“一派胡言。”
金莲那里肯信,咯咯的笑,道:“这人敢是胆倒包着身躯,说了我叔叔甚么坏话,才惹得他这般不忿。怎么说你的?我倒要听听他有胆量编排你一些儿甚么——”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休要再问!”
金莲给小叔唬了一跳。使性子道:“他怎的惹得你这般不痛快了,大声武气地待奴?编排你的人须不是我!”
武松不答,转头望了一眼。但见四下闲人愈聚愈多,当中夹杂一二名金吾卫,穿着锦袍,幞头上簪插金花,手按兵刃,人群中穿梭巡视。
也不解释,也不辩驳,说声:“走。”伸手过去,揽住金莲肩头,轻轻往外一带。金莲还待再赌一赌气时,哪禁得住武松当真使力一扳,身不由己,随了小叔往外挤去。
叔嫂二人正走,忽闻一阵惊呼。转头看时,却见是那踏索卖解的女儿绳上左足一个踏空,险些跌下,引得万众惊叫。却见她双臂一展,险险稳住身躯,嫣然一笑,火树银花间又立得稳了,头上一盏灯火止火焰微微晃动。
满堂彩声雷动。这时忽闻西观城楼上一个声音高唱:“陛下赐御酒一盏,给踏索卖解的女儿压惊!”
众皆惊异。循声望去,但见楼上灯火通明,拿明黄绸缎围挡得严密。步障当中灯影摇曳,隐隐见得人影晃动,闻见环佩丁当之声,香气不绝如缕,自楼上飘下。旁边守卫林立,皆作御林军打扮,身穿锦袍,手持骨朵,并几个内侍模样之人。其中一个挈出一金瓯御酒来,城楼上递了下来,赐与那踏索卖解的女儿,只唬得父女两个不知如何是好,上前跪倒接赏,将金瓯接在手中,战战兢兢,一饮而尽。
内侍笑道:“你们的玩意儿很好,很讨官家的欢心。陛下说了,杯子就不用还了。赏了你们罢!”
那女儿同老父千恩万谢,捧了金瓯,城楼前跪倒,磕了几个头去了。城楼下万众欢声雷动,尽皆称颂圣名。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忽跃出一人,一身缁衣,僧寺学徒打扮。排众而前,以手指了城楼上帝王帷帐,厉声斥道:“你是个甚么东西?”
诸人俱吃了一惊。听闻那人尚是个少年嗓音,稚气未脱,喝道:“你这厮,信奉甚么邪神恶灵,敢来破坏吾教!我告诉你,灭佛谤僧,你的报应就要来了!连我都不怕你,你还能毁坏诸佛菩萨么?”
上下闻此,皆失措震恐。四下若干金吾卫腰刀早出了鞘,喝道:“好个疯僧。休走!”驱散人群,如同饿虎扑食,四面八方,一齐追击上去。那缁衣僧昂然伫立,纹丝不动。
人群大哗。有小儿“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一时间众百姓惊叫逃散,慌不择路,将路边灯烛带倒,灯笼破损,烛焰燃烧,一时间火光冲天。哭声叫声,响作一片,宛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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