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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它用损毁的声带说出嘶哑的话语:“回到你现在的同类间。真羡慕你,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啊——!
斯堪德从温暖的床上跃起,却闷哼一声,被实质性的痛楚凿穿。用颤抖的手指抹了把额头,发现上面缀满冷汗。
零件……他不甚清醒的脑袋中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恩古渥、奥鲁西帕……还有其它更多惨死的动物,都是被欲望粗暴拆解的零件。
数不清的零件组成通天的高塔,高塔上站着那促成它筑就的欲望。属于人类的、充满鲜血和悲鸣的、居高临下触及云端的欲望。
它何时倒塌?或者说,真的会倒塌吗?
缇亚告诉过他“智慧包容如人类,也没办法不把自己置于阶梯的顶端”,可其它种类的生命为此付出的代价过于太大了。
少年屈起双腿,紧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小声呜咽着。黑狼和雄狮死亡前的痛苦转移到这幅脆弱的人类躯壳上,锋利地凿开他的血肉,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不把它们搅碎不罢休。
“走开……”斯堪德不堪重负地呻吟:“滚啊……离我远点……”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驱逐什么。是这剐蹭骨骼的疼痛?还是将这疼痛扔给他的人?他只是突然被过于巨大的东西包围了,它暂时把少年对缇亚的爱抛走,提醒他并不是所有惨死的动物都能幸运地重获新生,赶走这颗心脏里的快乐,除去荒芜什么都没有留下。
斯堪德在《圣经》里翻到过巴别塔的故事,虽然他本人不怎么信奉神明,但它诡异又合理的情节让少年记忆至今。
巴别塔和他脑海中高塔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不复存在,后者耸立云间。
可人类有了不同的语言,很多很多种,为何会在建造后者的过程中如此统一?这是傲慢,斯堪德咬牙想,因为他们从开始就不在乎,才能轻易达成共识。
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斯堪德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力和财富,他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虽然目前看来前路光明,但他依然在努力适应新的身份,许多方面生疏又青涩,俨然一只小动物。
他也不够非人,至少他有人类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当他还是狼的时候,绝不会产生把其它个体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念头。
少年绷直腰杆,随后脱力般地蜷起。那对野兽而言过于单薄的脊背一节节弯折,被逸散开的情绪挤压着塌陷。
我爱缇亚,斯堪德想,但我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回来。否则在得到她的此刻我就应被永远的极乐裹挟,不会见证这样的悲哀。
“为什么选中我?”他如同求知的孩童般睁大双眼,让月光划过那片湛蓝。“我很感谢你,但我还要问,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只选择我。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给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名者,说给完全不愿聆听的空间,说给即使存在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天使和恶魔。
“即便有一天,我报了仇,让莫德厄受到惩罚,那也不会造成任何变化。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莫德厄,也有千千万万个恩古渥,却没有那样多的我。”
他是这样小,同类的苦痛加起来又是那样大。
“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
月亮悬在墨黑的天幕,被云朵和星辰簇拥着向下望。它冷漠地看着少年,不予回应,却残忍地抹开他的瞳孔。
第二天一早,少年顶着鸡窝般的头发和煞白的脸色踏进厨房,给了缇亚不小的震惊。
“怎么回事?”她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倒出后推给他,“你看起来很糟糕,哪里不舒服?”
斯堪德摔进扶手椅,椅子腿隔着地毯与地面摩擦出噪声。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抓起纸巾擦擦嘴。
“这叫狂喜过后的空虚。”他扯开嘴角,故作高深地笑:“由此推断,缇亚,你的喜悦程度远不及我。”
这家伙的脑回路着实离奇,缇亚暗中吐槽。然后就听到少年说:“你昨天和我提到的那只狮子,找到了吗?”
提到这个,少女浓密的长发都稀疏了许多,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将一块培根扒拉成卷后大力叉起塞进嘴里,愁云惨淡地耸耸肩。
“没关系。”他的心狠狠下坠,但还是起身环抱住缇亚,用下巴蹭蹭她的发顶,“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定他只是躲起来养伤,不想被打扰。”
缇亚动了动右手,抬不起来,只能伸左手摸摸少年。
“希望吧。奥鲁西帕之前也长时间没有被目击过,最后还是神气地出现了。他智慧又勇敢,但愿这次也一样。”
感觉触感有些奇怪,她侧过身,手掌向下移动,稍微用力戳了戳,然后摸索着摁来摁去。
斯堪德迷惑地看着她动作,然后对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缇亚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坏笑,看看他的胸膛,又看看他的脸蛋。
“我……怎么了?”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故作镇定地坚持和少女对视。
“没想到你这家伙,”缇亚眼尾挑出钩子,轻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看起来挺瘦,居然有胸肌诶!”
如果斯堪德在喝水,他一定会呛死自己,然后咳嗽着喷出来。
“缇亚!”他捂住脸,语无伦次地跟上少女,四肢像是刚被驯服,不知道往哪里放。
缇亚回身拉住他的手,被他的窘样逗得笑出声。仔细看,她的脸也有些红。
“走了!”少女打开门,慷慨地邀请花香入内,“斯堪德,你真可爱。从今天开始,我决定每天爱你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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