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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活泼,不耐人抱。她已经长到了会爬会走的年岁,所以挣扎着从李沧陵怀里挣出来,爬到商白景头边,歪着脑袋冲着商白景笑。李沧陵弯腰对她道:“记不记得白景哥哥?你小时候喝的牛乳、穿的尿布都是白景哥哥买的,要说谢谢哦。”
但“谢谢”二字对昭昭而言还太复杂,所以她仍旧咬着手指笑得咯咯响。商白景不能动弹,也没办法伸手抱她,只回以笑意。昭昭见了,笑容更明亮,九尘俯身将她抱起来,哄道:“好咯,好咯,跟九尘师兄出去玩好不好?”
一玄道:“还师兄呢,你年纪都够做昭昭师祖了。”
“就师兄!我偏做师兄!”九尘怒道,“饭好了没有?”
一玄对他的怒色恍若未闻:“我去看看。”二人便抱着孩子一齐出去,室内便只剩下商白景和李沧陵二人。见他们离开,李沧陵重新坐去商白景榻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如今你可放心在这里养伤。琅州地广,安闲道观更是隐秘,温……他们找不来。”
商白景点点头:“称心呢?”
“她不妨事。你昏迷的时候她已经放心不下来过一次了,只是那时候你还没醒,她便先回去了,说得空就来看你。”李沧陵道,“她家里还有母亲要照顾的嘛,不像我无牵无挂的。”
商白景颔首,也算放下心来。脑中转瞬掠过一个名字,心下依旧隐痛,却仍控制不住,还是问出口:“那……明医师呢?”
李沧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想着,你与屠仙谷深仇大恨,阿黎的事,只怕得避忌着你。但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一声叹后是更重的一声,“谁也不曾想到咱们一帮朋友,落得个分道扬镳拔剑相向的结局……唉。”
飞逝时光里,旧友坐在他的床前,将他自落难之后外间诸事一一说给他听。他的师门跌落神坛沦为笑柄,他的师弟修习无影改换性情,他的声名臭名昭著一片狼藉,他的……不是他的,是明医师,医师投入温沉阵营助他登顶。商白景闭上眼睛,明黎是恨他的吧?恨他隐瞒相欺,恨他蓄意勾引,恨他口里说着杀身相报却累他卷入天下风云。既然如此,自己今日种种苦难,安知不是报应。李沧陵见他躺在那里,分明没有出声却好像是在悲泣,心中不由得也难过。他一贯也是最重朋友的人,实在没料到今朝还需在朋友中做抉择,实在难受。但商白景养伤绝不宜忧思,所以李沧陵缓了缓,又换上笑眼相对:“好啦,多思无益。你如今只要安心养伤,外头的事都不必操心。”
商白景道:“好。”
窗口绿萝攀岩,枝叶掉进房内,一簇嫩青,万分显眼。
琅州的春天已经到了。
69-风云变
商白景第一次独力用双手端起茶盏时,距离来到安闲道观那日已经过去了整三个月。一屋子的人屏息凝神看着他捧起那只白玉漆梅的茶杯,看着他小心翼翼捧到口边浅酌一口,又颤巍巍放回原位,皆欢声高呼起来。昭昭扑到商白景腿边,抱着他的小腿,口齿还不算清晰:“抱抱,抱抱。”
昭昭爱叫人抱,也不知是随了谁。只是商白景的手才刚恢复到能捧茶杯的地步,哪里抱得了她。李沧陵哄着她将她举起来架在肩上,小家伙便欢欣鼓舞,抱着李沧陵的脑袋朗朗大笑出声来。商白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略勾了嘴角,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提得了剑。”
九尘抚须道:“万事开头难,不着急。为表庆贺,我今儿给大家炖了三脆羹,那笋子还是今早刚掐的,鲜得很。”
一玄板着脸:“别吃。”
九尘给了他一下:“臭小子,你什么意思!”
一玄不为所动:“前几日四师兄云游回来,你硬要给人家吃你炖的羹。四师兄吃完就坏了肚子,昨儿才有力气启程。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其实安闲道观的道长并不独九尘一个,但大多都在外四海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常年留于安闲观中的只有冲和散人的开山弟子九尘一人。再有便是如一玄、昭昭这样还未长成的孩童,于是大多时候都极清净。安闲观中岁月如流,槛外人不觉日短星游,商白景在其中安养数月,极受关照,瞧着多少复了人形,比及当日在凌虚阁内受罪之时已是云泥之别。九尘人虽年长,但性格如顽童,以致安闲观中人虽只他们几个,日常倒也热闹。譬如此刻,一玄板着一张苦瓜脸告诫众人别吃他做的羹,九尘自有理由辩驳:“那是你四师兄见天儿在江南水乡晃荡,吃惯了清茶淡饭,享受不了我这色味浓郁的宝贝。”
一玄道:“三、脆、羹是该浓郁的东西吗!”
这句质疑很是在理,九尘无法,只得改换方向来攻击:“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死板,毫无新意。噫,真没意思。”转向李沧陵,目光殷切,“小沧陵,你是吃的吧?”
李沧陵:“呃……”
一玄道:“沧陵师兄,我炖了莼菜汤,正在火上煨着。”
李沧陵立刻道:“九尘师兄,我这两日总觉得胃痛,大约消受不来色味浓郁的美食,不如今儿还是先尝尝一玄的手艺。”
九尘大感失望,转眸望向商白景:“那商居士……”
一玄、李沧陵大惊失色:“师兄!他是伤员!”
商白景道:“我吃。”
一玄、李沧陵:“!”
有人捧场,九尘道长心情极好。他拍了拍商白景的肩,本就细长的眼睛笑成一道缝隙,满心都是“若这是我师弟就好了”等念头。商白景对众人回以笑意,并没多说什么。李沧陵将自己这位旧友看了又看,总觉得他仿佛变了很多。他话比原先少了,笑容也收敛许多,眼睛里曾经闪亮的星子都熄灭了,换上了一层看不透、撕不开的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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