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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一般寂静,周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下的脉搏跳动让他心惊肉跳——那脉象浮而中空,滑而无力,时疾时缓,更有一股极其顽固的、阴寒淤滞之气盘踞于肺脉心脉之间,纠缠撕扯,显是脏腑已受损严重。
他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额上冷汗涔涔,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他收回手,与旁边的吴太医、赵老供奉交换了一个极其严肃凝重的眼神。
吴太医和赵老供奉也依次上前,凝神诊脉,两人的脸色随着指尖下的触感,亦是越来越沉。
最终,三位太医重新跪伏在地,以头抢地,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说。”司马徇依旧闭着眼,只这一个字,却带着无形的千钧压力。
周太医身体一颤,伏得更低,声音干涩发紧,“陛…陛下……龙体……龙体……”
“朕要听实话,不得有一句虚言。”司马徇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疲惫。
周太医猛地一咬牙,颤声道:“臣等无能!陛下脉毒邪已深入肺腑,侵蚀经脉,尤其肺络受损……严重。方才咳血,便便是肺络破裂之兆。此毒阴狠顽固,与陛下气血纠缠日久,寻常解毒之法……已然……已然无效矣!”
吴太医也颤抖着补充:“陛下先前所用之药,只能暂缓毒性蔓延,护住心脉元阳,但……但杯水车薪。且此毒似乎……似乎遇药则变,愈发刁钻。如今强行用药压制,恐……恐有伤及本源之险。”
最年长的赵老供奉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老眼中尽是无能为力,他嘶声道:“陛下,依臣翻阅古籍及脉象所见,此毒……非常见之物,其性诡谲,专损人精气神智,腐蚀x脏腑……臣……臣穷尽所学,亦无完全化解之良策啊!”
司马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果然……是精心炮制的奇毒,来源更是扑朔迷离。
“还能撑多久?”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三位太医浑身剧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最终,周太医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若……若毒性不再骤然加剧,以虎狼之药强行护住心脉,或可……或可再支撑半年……”
这个期限,比司马徇自己预估的还要残酷。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三位太医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帝王的雷霆之怒,或者……更可怕的寂静。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司马徇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渊,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冷静。
“半年……”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
三位太医愕然抬头,却撞入帝王那双深不见底、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眸中,立刻又惊恐地垂下头去。
“今日诊脉所见,一字一句,不得出此殿门。”司马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虽然虚弱,却字字如铁,“你们三人,即日起‘静养’于太医院西苑别馆,朕会派人‘照料’你们及家眷。所需任何药材、典籍,皆可调用,但若无朕的手谕,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这是变相的软禁与控制,断绝了所有泄密的可能。
“臣……臣等遵旨!”三人叩首,心中悲凉,却知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结局。能保住性命和家人,已是皇恩浩荡。
“下去吧。”司马徇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按你们方才所言,用那‘虎狼之药’。朕……需要时间。”
“是……”三位太医再次叩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殿。
殿门重新合拢,将无尽的黑暗与沉重都锁在了里面。
司马徇独自躺在榻上,听着自己胸腔里那艰难而微弱的搏动,感受着肺腑间隐约的灼痛与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半年。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无数本应从容布置的事情——稳定朝局,敲定储君,敲打潜在的敌人,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安排好被他卷入漩涡、如今又不得不推上风口浪尖的卫雎。
“应该够了。”他无声地自语。
……
天气愈发寒冷,司马徇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靠在宽大的御椅中。他的面色是连日来惯常的苍白。他刚刚服了药,精神有些不济,只好闭目养神。
户部侍郎宋直奉命前来奏报今岁各地粮仓存贮与明年春耕预备钱粮的统筹情况。他穿着青色官袍,在这肃穆的殿内显得格外醒目,神色是一贯的恭谨沉稳,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地将繁杂的数据与预案一一道来。
卫雎坐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面前摊开着对应的账册副本,静静聆听。
这是司马徇今日的安排,由她记录要点,稍后他再过目定夺。
宋直的汇报持续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他语速适中,重点突出,将户部繁杂的运作梳理得清清楚楚,显示出极强的业务能力。司马徇一直闭目听着,偶尔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
“……综上,各地常平仓存粮足以应对寻常灾荒,预备金也按例留足。只是,”宋直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江南三州今岁丝绢价跌,原定的‘折绢代粮’部分,恐需重新核计,或改征现银,或调剂别项补足。具体条陈与预算细目,臣已具本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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