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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净喉咙发紧,司青的确告诉过他,可是后来,在看到秦泽川和他所谓的亲密照后,心里涌出的嫉妒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全部的理智。
“我以为把人送去医院,不会有什么事情。我以为他们的确有矛盾,但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以为,如果司青不愿意,他会立即离开医院,根本不会进入那间病房。”
可是樊净错估了司青的善良,他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一个喜欢把错误归咎于自己的人,明明知道宁家不怀好意,可是为了林溪的“临终遗愿”,还是决定去看她,因为司青始终觉得,是他无意间推倒了林溪。
可善良的司青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局,而樊净亲手将司青送入这张巨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听着关山月撕心裂肺地质问,“你怎么可以把他送回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直到嘶哑近乎泣血的呛咳打断了关山月的叫喊。
而樊净能说的,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八小时后终于有了结果。
海市最南端的一处别墅区,曾经是樊家的产业,樊令峥掌权时着手开发,后来因为规划调整而荒废。那也是曾经带走司青的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樊净不信神佛,不信上帝,但是坐到车上,听着助理并没有什么底气的安慰,再机械地做着下车的动作,看着助理们噤若寒蝉的表情,以及李文辉红透了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执行着“行走”的指令,而他的大脑,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祈祷,对着漫天神佛,对着基督耶稣,他心里清楚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但还是希望有奇迹能够降临。
只要一开门,司青就会跑出来,笑着抱住他,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是对他冷漠以对的小小报复手段。或者司青哭着打他,骂他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他推开了门,助理们试图阻止他,但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陷入癫狂的专业搏击选手。他听见李文辉大声呼叫着拉住樊总,又听随行的医护人员急切地劝说,不要看,不要碰他,不要让骨头彻底碎掉。
他机械地走上前,那是一个暗室,关着门的时候是没有一丝光的,可是司青怕黑。一步,两步......他终于看清了司青的样子。
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就蜷缩在暗室的一个角落,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发青,带着灰败的意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樊净从未将这种绝望的气息和司青链接在一起,即便是在误解司青背叛了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给司青一笔钱,然后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无论他是否愿意,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司青的身体、脸颊,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寸寸检查着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痕,扭曲折断的脚踝,大腿内侧糜烂的灼伤,胸腹处皮开肉绽的撕裂伤痕,还有脸颊处带着羞辱意味的巴掌印。估算着凶器造成的疼痛,尔后心里再感受同样的疼痛一百次一千次,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司青的手上。命运的刽子手终于结束了这场痛苦的凌迟,干净利落地在他心口扎上最后一刀。
他还记得那双手原本的样子。
属于艺术家的手,白皙修长,微微凸起的骨节又不会过于突兀,反而显得这双手很是秀气,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美玉。
除了美丽,又是极可爱的。紧张的时候喜欢捏住衣服的一角揉搓。也会悄无声息地往他的掌心钻,会突然调皮地挠他的痒,被他一把抓住攥在手里的时候,就会泛起可爱的红。
也是温柔体贴的,会在他头痛发作时,按着他头顶的穴位轻轻缓缓的揉,带着怜惜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在说,不疼了,我在这里。
当然,最常见到的,还是司青握着画笔的样子。下笔很快很稳,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干净利落的线条便落在纸上。他质疑过司青的背景,疑心过司青的身份,可是从未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过怀疑,不说那些堆砌的各类奖项,单看司青作画就是一种享受,连他这种艺术的门外汉都觉得赏心悦目,司青是一个天生的画家。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美好终结于这场惨烈又荒谬的默剧里,为他和司青的感情画上了句点。
每一根指骨都扭曲变形,青紫的瘢痕,雪白的骨茬,淡黄色的脂肪,淡粉色的神经,红色的开放性的连绵又巨大的伤口,以及右手手腕处惨淡的暗红,无数颜色铺陈出一副油画,浓稠得令人作呕。一根带着铁锈的长钉子,穿透了细瘦的腕骨,将全世界最无辜、最不应该受苦的“犯人”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阵野兽般绝望的嘶吼,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尔后就是一片寂静,他清楚地明白这对于司青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在寻找司青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假以时日,他与司青的感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司青曾说过,他会原谅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可在看到司青的双手时,混沌的头脑却突然清晰起来,他知道,他和司青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会有资格获得司青的原谅。但在目前来看,这已经不重要了,和保住司青的性命相比。
外套裹住司青几乎赤裸的身体,掩住了满身凄惨的痕迹,樊净做这些的时候手止不住地发抖,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递来新的外套,“樊总,这儿温度低,您穿上外套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一滴一滴的眼泪无声砸了下来,那个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刚回国就掀起惊涛骇浪,兵不血刃处置了一切潜在的威胁的新任首富,就这样跪在人事不省的爱人面前,无声地落泪。
樊净只是在想,是啊,温度这样低,他刚脱下外套就感受到一阵寒意,可是司青这样怕冷的人,穿着单薄破碎的衬衫,带着满身惨不忍睹的伤,就在这么冷、这么硬的地上孤零零地躺了这么久。
樊净迅速地冷静下来,虽然他的手依旧在发抖,他问李文辉,“季存之和宁秀山抓到了吗?”
李文辉点点头,樊净吩咐道,“看住人,别让他们自杀,还有医院里的林溪——不要惊动警方,先安顿好司青再说。”
随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樊净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为司青做基本的处理,大衣被再度掀开,无数青紫瘢痕和破碎的皮肉再度灼痛了他的眼睛,几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手骨做初步的固定。樊净错开眼睛,直到一名医生询问他,“患者隐私部位有撕裂伤,疑似遭遇侵犯,请问是否要取样报驚。”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脑磕在堆满了杂物的脚手架上,一阵剧烈的疼,他颤着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先不要报警,犯罪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移交警方。”李文辉再一次成了樊净的喉舌回复医生,医生知道樊净的行事作风,无奈地耸耸肩。
樊净看向正在被小心转移到担架上的人,踉踉跄跄地跟上去,“有生命危险吗?”
“有。”医生说,“初步诊断有内出血的迹象,请尽快联系家属。”
樊净登上救护车的时候跌了一交,但又很快站了起来,他对医生道,“我就是他的家属,我是他的爱人。”
当晚,樊净守在手术室门外,以爱人的身份为司青签了十份病危通知书。
可是最糟糕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在将司青从感染和失血造成的心力衰竭中拉出死亡线后,医院委婉地告知樊净,以华国目前的医疗水平,最多只能保住没有被铁钉贯穿的左手,如果能请来国内最著名的神经外科泰斗夏士凯老前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夏老前辈已经退休,樊净找了关系拿到了夏老前辈的住址。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儿子工作在海市,老前辈退休后亦定居于此。
在得到地址的第一时间,他便登门拜访。此时他已经忘记所谓的骄傲与自尊,他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肯夏老前辈可以挽救他的爱人。
夏老前辈感动于樊净的赤诚,也惋惜于司青的年纪和天赋,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依然决定暂且一试。
手部神经断裂得彻底,更糟糕的是手上几处贯穿伤都有铁锈的痕迹,即便医院已经做出最恰当的处理,依然有感染的迹象。
即便费尽全力保住这只手,也会留下诸多后遗症,性价比最高的办法就是在彻底感染前截肢。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夏老前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手术开始后。樊净立在手术室外,他出奇得冷静,但几个助理看他的眼神很怪,有人唯唯诺诺地劝他去休息,他却觉得身体一切的疲惫都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失去颜色,只有鲜红的手术中标志。
还有记忆中司青笑起来时明亮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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