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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满身狼藉昏睡过去的少年,樊净整理好自己,下车时已经恢复了平日衣冠楚楚的模样。李文辉倚着街边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吸烟习惯的他此刻指间却夹着一根几乎快燃尽的烟头。
樊净走到他近前才反应过来,烟头烫到他的手指,又狼狈不堪地甩开,李文辉甩手跳着,突然起了一股无名火,但又不知道对着谁发泄似的,冲着夜半无人的街道大声骂了一声,“草!”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夜风还带着冬季的料峭,冷意让方才被封住的理智重新回笼,唤回了樊净的一丝清明。
“不用生气,你很清楚,利用司青传递错误信息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樊净拍打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这件事,并不是非做不可,廖勇也不是一定要除掉,这个人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便是樊令峥的人,即便他有意搜集信息,对于大局来说影响也极其微弱。”李文辉有些沮丧地用皮鞋捻灭了烟头,低声道,“没必要这样试探他,就算他......你知道的,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场测试。”樊净冷道,“如果司青通过了这场测试,此前不管他做过什么,和樊令峥有过怎样的瓜葛都可以一笔勾销,我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和之前一样对待他。”
李文辉霍地起身,大声道,“和之前一样?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如果你还能毫无芥蒂地爱他,那刚刚为什么那样侮辱他?就算如你所说,这是一场有关忠诚的测试,可测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你的报复就已经开始了!你明知道他不会愿意陪你在车里胡闹,还是利用道德绑架他做这种事,他甚至一边哭一遍安慰你!樊总,他在哭,你难道听不到?”
“你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报复?你是我的助理,却这样急着为他鸣不平。”樊净冷笑一声,酒意将感官无限放大,看着李文辉的反应,不难猜出跟随多年的下属对司青的偏袒和私心。连樊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占有欲突然发作,后半句话几乎带了挑衅,“你跟了我十年,应该很清楚我的手段,如果我真的要报复他,那么等计划结束,我也可以把他借你一天。”
“你把他当做什么?司青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可以随便送人的小玩意!”话还未说完,李文辉已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攥着拳头眼里似乎冒着火光。
发出一声冷嗤,樊净火上浇油道,“但有些东西,尝试过才会发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喏,举着拳头是要做什么?想对着我的脸来上一拳?如果你恨我,大可以递辞呈,我不介意给你最丰厚的遣散费。”
李文辉的拳头,缓缓地放了下去。他垂下头,方才脸上因为愤怒而闪烁出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无奈和悲伤,“我怎么会恨你。”李文辉的话并没说出口,但多年来的默契配合,樊净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意思。
“樊总,你喝醉了。”李文辉道。
樊净转身,擦得锃亮的车身倒映出樊净微微扭曲抽动的笑容,可是那双人前永远沉着冷静、意气风发的眼睛,此刻却透着疲倦和困惑,他从未见过自己露出这种表情,满身酒气、形容憔悴,西装革履却俨然一副丧家败犬的模样。
涌上大脑的酒精渐渐褪去,他意识到了方才的举动有多不妥。
醉酒不过是对失态的开脱罢了,他所作的,不过是以醉酒掩饰真实的想法,隐藏一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回避的情感。
回到车上时,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司青依旧沉沉地睡着,他发了些汗,单薄的衬衫被打湿,被夜风一激就有些冷。
李文辉脱下西装外套,却发现樊净已经抢先一步,将大衣盖在司青身上。司青即便是在梦中,也仿佛感受到了樊净的气息,小狗儿似地将头搭在樊净腿上,樊净则很自然地放松身体,让司青躺得更加舒适。
李文辉收回目光,发动了汽车。
此后一个月,司青没有再见过樊净。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樊氏的消息。
一开始,司青看到樊氏要召开股东大会,本来心中是极惴惴不安的,可又想到那天樊净说的话——因为廖叔的缘故,樊净手里还握着王牌,足够一击制敌。他相信樊净的能力和手腕,所以并不烦心,只是静静地等着樊净处理完所有的事情。
在这种焦虑不安却同时充满希望的等待中,参赛的画作线稿终于全部完成,发给关山月时,隔了一天才得到回复,
关山月的声音依旧很疲惫,据她所说,北美那边的学校很难对付,她画了很长时间才申请到研究经费。对于司青的画作,关山月虽然没有过多评价,但能看出她因为司青并没有因为爱情而荒废学业感到欣慰,甚至还联系了国际上比较有名的几位大师对司青的作品进行指导。
司青问关山月什么时候回国。关山月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得奖后我就回来,如果你不能得奖,我就留在北美,一辈子不回去了。”
“如果你因为樊净,失去了这个机会,那么我就从此没有你这个学生。”
可是不利于樊净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媒体报道,股东大会投票决定樊净出局,樊令峥被认命为樊氏新一任总裁。打给樊净的电话永远关机,不久后,就有人上门,称此处房产已被查封。
佣人们慌成一团,赵妈无奈之下,只得做主遣散了佣人,司青则表现出和柔弱外表极度不相符的沉着冷静,将樊净的各类证件和私人用品“抢救”了下来,房子一瞬间空了下来。
樊净的一位助理是在一个深夜上门的,他风尘仆仆,不复平日白领精英的模样,对于当前形势,他带回来的消息很糟糕,首先是樊令峥掌权后会着手对付樊净,将樊净老宅以公司资产为由查封,并给樊净冠以职务侵占的罪名或许只是第一步,以后樊净可能会经历很艰难的一段时光。
末了,他将一张支票推到司青面前,“郁先生,樊净已经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利益了。”言外之意,便是让司青拿了钱离开。
司青想,樊净真正厌弃了他,他浅薄的灵魂无法取悦樊净,可现在,就连身体也被樊净厌倦。
在樊净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是锦上花,可樊净落魄了,他或许重新成为了樊净心中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可以被随手丢掉,樊净甚至不愿意见他,亲口说出分手。
司青的胸膛因为悲愤而剧烈起伏,他的身体因为长久的担忧和日以继夜的作画而透支,负担不起剧烈的情绪波动,可在他昏过去之前,他还是颤抖着手,将那张巨额支票撕扯成碎片。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赵妈哭叫着“造孽呦”,抄起一块抹布把那名助理赶走。场景滑稽,可是他突然想,或许他再也见不到樊净了。
可是司青并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就重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
那晚,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雨,司青被雷声惊醒,今年的第一声雷鸣。睁开眼睛的同时,一同苏醒的还有身体的种种不适,下身的痛,滴落在额上的汗,按在腰间的手,喷薄在鼻间的酒气,压在他身上的人粗重地喘着。
阴暗潮湿带着一丝雨气的房间,没有月光,只有一盏夜灯发着昏黄的光。司青努力放松身体,试图唤醒那个醉酒的人,可那人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大手猛地扼住他脆弱的咽喉,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司青发出两声近乎讨饶的微弱气音,樊净却突然低声笑了。
黑暗中,樊净捏了捏司青的下巴,蓦地轻笑了一声,手掌转向司青纤细柔弱的脖颈,攥住,微微加力,在司青窒息地呛咳中,很突然地说了句,“哭什么,你不就是想要这样?既然想留下,那就受着。”
司青闷得喘不过气,可樊净冰冷的神色更令他心中胆寒。
被扼住的咽喉疼得几乎断掉,求饶的话哽在喉咙里,他轻轻啜泣着,轻轻握住那只几乎要掐断他脖子的大手。
他只是喝醉了酒,或许把自己当作某个仇人,所以才想要掐死自己。氧气越来越稀薄,在陷入混沌之前,卡着喉咙的大手终于松开。
司青艰难地呛咳着。等他从窒息中恢复,樊净已经不在这里了。
又过了许久,司青才重新找回双腿的知觉,他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晨光微弱,屋内带着潮湿的气味,窗边的沙发床上传来樊净熟睡的鼾声。
司青抱着毛毯,一步步走到樊净身边,为他盖好毯子,又摸了摸樊净微微颤抖的眼睫毛。
“你这样对我,我很疼,也很难过。”司青知道樊净不会醒来,所以他小声说,“可是你心情不好,所以没关系的,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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