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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早八,上午十点才有课,但司青还是起了个大早。
岚翠府虽然位于京市市区,但和华大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要坐十几站地铁。他之前鲜少出门,出租屋、学校和医院三点一线全靠步行。这次,他终于体会到京市恐怖的早高峰,只得将大半张脸隐匿在口罩下,下车时脸色已微微发白。
迈入教室的瞬间,原本喧嚣的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节课是小班授课,因此每个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敛着眉眼,不顾身后响起的窃窃私语,在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真的退赛了?我看兰亭杯官网已经发了公告,还把那副《艳光》撤掉了,获奖的作品我也看了,完全不如《艳光》嘛......放弃金奖,总得有个原因吧?”
“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人画大价钱买画呗。我看网上说的八成都是真的,去年两百万不卖画儿,今年闹退赛博眼球,别看长得白白净净的,我看,就是为了钱不择手段。”
“唉,话也不能这样说呀,毕竟是咱们同学,咱们哪里能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一样随便骂人?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呢?要不要问问他?”
“算了算了,整天冷着脸惜字如金搞神秘,我才不去触霉头呢。”
“司青。”凑上来小声说话的小胖子名叫徐楠,原本和司青是同一寝室的,虽然司青搬了出去,但大大咧咧的徐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每天上课的时候和他聊聊闲话。见司青脸色太差,徐楠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一大堆颜料和画具中翻出一袋巧克力递了过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吃点甜的。”
见司青只是低声道谢,却并没有接过的意思。徐楠哈哈一笑,“算啦算啦,都两年了,给你什么都不吃,我自己吃好了。”他撕开包装,一口气往嘴巴里倒了半包,含混不清地说,
“不管外头怎么传,我可是支持你的,有钱不赚王八蛋嘛......退赛又怎么啦?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指不定能狂成什么样子......网上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要不然今晚咱们一起去唱歌......”
徐楠一边嘎嘣嘎嘣嚼着巧克力豆,一边欣赏着自家偶像熟练又利落地用一根炭笔飞速地在纸上起形铺色,每一次落笔都在纸面上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司青突然开口,“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这又是何等的豁达啊。徐楠欲言又止,虽然觉得不对,但又莫名觉得很对。正想感慨两句,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冷嗤,“你装什么清高,什么天才画家?我看都是骗子,不过是走后门的关系户,得了便宜还卖乖,为了炒作闹退赛,现在好了,今年可是西南美院的人得了奖,咱们华大丢尽了人。”
作为华国三大美院之一,西南美院近几年异军突起,势头正猛,虽还不及华大美院,但连续三年,兰亭杯金奖获得者皆毕业或就读于西南美院,直到去年司青获金奖。
两个美院学生心中,皆希望是自己人摘金,因此对每一个可能夺冠的作品不遗余力地宣传,又在网上你来我往地打嘴仗,总之不能被对方比下去。
因此,虽然兰亭杯是个人奖项,但在两所美院学生心中,无形中和某种集体荣誉挂了钩。
司青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某种行为已经被某些极端之人冠以“叛徒”的称呼。
司青画得很快,眼瞧着仙鹤细长的腿脚,优雅纤长的喙和曲线优美的颈子已渐渐成形,有力的羽翅已勾勒成形,只差寥寥几笔便可振翅飞翔,却见那画纸被人撕成两半。
徐楠拍案而起,“你有病啊?”
那人据理力争,“谁不知道郁司青和关教授关系好,能连续两年入围兰亭杯,还不是靠关教授的关系,原本得了金奖也算是华大的荣誉,就算走后门也算是为校争光了,你只一味地袒护他,那你怎么不上微博看看,因为这个掉钱眼里的败类,咱们华大美院被嘲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互不相让,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却见司青突然放下手中炭笔,站起身来,“关教授没有违规。”
司青虽然出名,但某种意义上讲,在班级里也是透明人的存在。他鲜少说话又独来独往,衣着朴素又整日带着挡住大半张脸的厚厚口罩,只露出一双似乎永远都没有情绪的眼眸。
因此司青这话刚一出口,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司青为谁说话,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盯着司青。
可惜司青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又垂下眼睫,他将画具放回双肩包,正打算离开,却对上讲台上怒气冲冲赶来的关山月。
关山月面色铁青,“咣”地一声将电脑包随手扔在讲台上。
关山月有着和名字完全不相符的暴脾气。搬弄是非的学生早将方才心中所谓的“正义”抛得一干二净,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说话。
“兰亭杯是国内画坛最公正的赛事之一,几个评委都是画坛泰斗,如果我能凭借个人关系左右几位大师的看法——恕我直言,我应该出现在学院的墙上,而不是在这里,向某些人解释兰亭杯无法走后门的事实。”
关山月剜了那人一眼,接着阴阳道,“有些人,学到今天还在临摹所谓的名家画作,考过了艺考就当自己是美术大师靠着我名头办补习班圈钱——就算我想给你走后门塞进去,恕我直言——你能入围金奖还是铜奖还是安慰奖?”
那人脸青一阵红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关山月懒得理他,对着司青脸色便柔和了几分,“你跟我出来。”
教室外,关山月单刀直入,“为什么突然退赛?宁秀山找你麻烦了?”
司青摇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又开口,“这的确是一笔交易,为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关山月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什么很重要?除了画画,还能有谁很重要?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哪里需要你放弃这么重要的奖项争取?”
她恨铁不成钢道,“小小年纪,还做什么交易,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会的。”司青回答得笃定,“他不是那种人。”
关山月心中清楚,自己这个徒弟,虽然看着柔弱,但倔强得厉害,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末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网络谣言太难听这几天就别上网了,至于学校里,我会帮你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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