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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秦州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严肃地对王玮说:“你自己看看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往外面冲什么冲?你是想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吗?”
帐篷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在这里下午三点就已经日暮西垂,晚上八点出头,天已经黑尽了。浓墨一样的夜色中,雪却一直没有停,狂风卷着密实的雪沫,帐篷外那盏应急灯被风吹得摇曳。
视线所能及的范围,大概只有五米,甚至三米。模糊翻滚的雪色里,车灯打出去,就像将蜡烛扔进暴风雪中,什么也看不见。
“也不用大惊小怪什么,”商秦州微顿,抑制不住地偏头咳了几声,“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睡一觉休息一下就好,接下来,你们好好听陆总监的指挥。”
他这几句话说得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帐篷里出现了几秒凝滞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被点名的人。
陆晓研握着温度计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商秦州在骗人。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小事。
极寒环境里,高烧绝不是普通感冒那么简单,有可能引发一连串恶性连锁反应。
当初商秦州坚决不让她来这个项目,为此私下研读了大量极地医学和事故报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里一次偶然的高烧意味着什么。
他故意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团队其他人能安心地度过这个夜晚。
他现在将这份责任交给了她,她就得将那些惶恐不安咽下去,稳稳当当地接住这一棒。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拧了一把,传来闷钝的痛,陆晓研深吸了一口气,将在眼底发酵的眼泪憋回去,确保没有人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颤抖,冷静自若地开口:“周晋,你负责联络,现在立刻给竞赛小组发邮件,急需明日清晨支援。
“王玮,检查所有备用电源和取暖设备存量,确保后半夜不断电、不失温。
“今晚我们排班,两人一组,轮流值守,重点关注病人体温和意识变化。第一班王玮,第二班周晋……”
她将任务拆解,有条不紊地分配到每个人手里。
没有人质疑她,大家立刻行动。
王玮转身就跑去检查通讯设备,周晋抹了把脸,闷声不响地开始清点医疗包。
帐篷里那股濒临溃散的恐慌,被她带来冷静镇住。
陆晓研站在原地,看着大家迅速进入状态,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她意外地发觉,自己现在说话语气、神态,都好像商秦州,仿佛自己也变成了那块压舱石,冷静,可靠,不可撼动。
她无从知道,商秦州镇定自若地给他们分配任务,作出决定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否和外表一样镇定自若。
就她来说,她虽然现在表现得冷静,但内心依然惶恐不安。
好在很多事,装着装着,也就成真了。
商秦州在昏沉与清醒之间,看着站在帐篷中央的陆晓研。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点残忍。
这么细的胳膊,这么瘦削的肩膀,他怎么能突然压上去这么重的担子?
可是,看着陆晓研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掌控全局,他又涌出一丝骄傲——
他的陆晓研,又哪里比任何人差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高热的晕眩席卷而来,带来了迟来的自省。
当初他执意划掉她名字,自诩要保护她,现在他们
又是谁保护谁?
他以为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是对她好,却忘了问她,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真不该小瞧了她。
*
今晚队友轮流照顾商秦州的时候,陆晓研不肯回头看。
她背对着那张简易床铺,守着通讯设备,但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
水盆里毛巾拧动搅起了水声,周晋带着鼻音小声询问:“好点了吗?”
然后就是几声沙哑的低咳。
她全神贯注地关注明天天气,一遍遍校准气压计,反复核对回传数据,直到每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仿佛只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就能按住心头的惶惶不安。
直到晚上十二点多,其他队友都忙完了手头事,几乎一头栽进睡袋里,累得几乎瞬间没了声息。
帐篷骤然安静,只剩炉火微弱的噼啪。
轮到陆晓研守夜。
她坐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缘,手臂小心地撑着商秦州的后颈和肩膀,扶他起来。
他的身体沉得厉害,高烧的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几乎灼痛她的皮肤。
“商秦州,吃药。”陆晓研忍着哭腔小声说。
他陷在昏睡里,但还是配合地仰头。
她将药片小心地放入他干燥的唇间,又立刻递上温水。
商秦州的嘴唇干燥,龟裂出了细微的小口,几片白色的药片融化在了他的嘴唇上。药片外的糖衣融化,溢出药的苦味,他的眉心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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