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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花辞至今仍然记得,那天便利店暴雨的下午,是上海的七月一日。高考已经结束了快一个月,中午的午后天气预报报出了上海当年的最高温度38.6,她通过了一场意义非凡的面世,并且在遇到了后来和她纠缠了将熟还涩大半青春的钟情。当时,她塞了帮她买单的钟情二十块钱现金,皱皱巴巴的两张十块纸币上方,是钟情那张近乎五彩缤纷的脸。
也许是真没见过这种场面,钟情一时卡壳了:“我、你……不用给的,你拿着吧。”她最后的表情已经接近于害怕与难忍,把钱抽出来,又硬要再给回去。
董花辞不懂,她睁着一双眼睛,眨呀眨的。这个便利店给玻璃窗外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创造了一个安全空间。不知怎的,董花辞感觉好像钟情那副本来恹恹又多变的神情,现在围绕着了一阵蒸腾着的、滚动着的红气。钟情没有脸红,可是董花辞有种莫名的直觉,那就是在她们刚刚短暂的对话中,钟情的心已经红透了。
见董花辞不接钱,浑身穿着又愣是没让钟情找到一个可以塞的口袋——总不能塞人家胸口吧,这是什么意思?——所以董花辞也根本没想过她这么给她塞二十块钱还是蛮奇怪的啦。但是钟情一看董花辞这张脸,自然知道她从来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是真的想把钱给她,即没有受到侮辱,也不是受人恩惠,纯粹就是要还她,还给她钟情,在董花辞眼里,她和钟情平平等等,就是这股子还什么都不分的气质,一下子勾住了平时不是面对教练和老板,就是维护粉丝和数据的钟情。
于是钟情又急忙跟着说:“也不算我请你,就是我急着想买单,又不能冲你前面,对吧?”她说到最后,语速极快,方言也已经差点出口,变成了“得伐?”
这逻辑对于董花辞是通的。钟情替她付钱,是因为要她的快捷通道,嫌她等人慢,又不愿意插队。于是,董花辞高高兴兴接回了她的二十块钱现金,把它们又郑重地塞进了包包里,用还没有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回复:“谢谢你哦,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如果未来进公司能分到和你一起练舞就好了,这样我在上海,也算有个人能互相照应了。”
钟情面上浮现出一种做完好人好事的兴趣盎然。
而那时的董花辞还没有对钟情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相处得还不错的同事。她还急着回去跟当时高中的朋友们报喜,这本应该是她们在上海停留两天,董花辞没有面上,她们就回一起回到河南。现在董花辞就不用了,董花辞面上了!还是白纸黑字的合同条约,十八岁的董花辞甚至不用告诉她的父母,就可以独立自主地完成这项伟大事业的开天辟地。
在她不知情的视角内,董花辞在钟情的目光追随下,带着二十块意外之喜的现金,一个不知道可以让店员帮忙加热的冰冷鸡肉汉堡,和一张雀跃又明媚的面孔,就这么又急匆匆地钻进雨里,好像夏日暴雨也要避开她董花辞此刻的锋芒而落。
当天晚上,董花辞就请她的朋友们吃完了散伙饭。她们在一家小面馆里开怀大笑,好像这张合同的锦绣前程,已经比任何著名大学的通知书,更让董花辞活出了十八岁无人能挡的光彩。第二日,那群人去浦东机场做上飞往河南的飞机,而董花辞留在了上海,即将惶恐不安又跃跃欲试地,迎接和她们截然不同的第二种人生可能性。
此刻,她站在了公司楼下,双肩包里掏出昨日那张合同,找公司所在的楼层。她才意识到昨日她都忘了把那家公司的名字告诉她的朋友,她也在昨晚,已经完全忘记了公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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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花辞去了前台登记,令她不免有些落差的是,昨日和她签约的老板今日不在公司,而前台带她去的宿舍环境,只在走廊,就已经嗅到了拥挤的气息。狭小的,窄长的,雪白的墙面并不斑驳,却也没有生气,只有潮湿往骨头里钻,门口堆满了快递盒子、外卖袋、奇怪的箱子、洒扫工具,甚至还能看见一两束枯萎的花。
到了。六楼零九号。
这是一个四人间,相比外面连廊的拥挤,这个房间已经相对宽敞整齐得令人欣慰。里头坐着一个,站着一个,还有两个床位空着。其中一个女人,董花辞赫然认识,就是钟情。
她们自然也都抬起头来看了。
“我说呢,公司那德行,怎么会空置着不安排别人进来?还没太平两天,原来床位是给新人留着的。”和钟情面对对面坐床上的另外一个女人,面上连基础的欢迎架势都懒得摆,眉毛飞到了额头上。她的长相带着尖锐的美丽,像玫瑰花瓣下突然凑出来的刺,抓眼得很。不过,话刚说完,她又很快进行了找补,“你别介意,刚才那话,我不是针对你说的。我叫何西姿,你叫什么?”
“董花辞。花朵的花,辞职的辞。”董花辞想了想,省略了文邹邹的古诗介绍法,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的接话。
她的母亲曾经在她小时候一直和她说,这是她花了一顿饭请当时隔壁的大学生起的好名。她和人家说,算命的说董花辞五行缺金木,但那师父起的名字都不像女名,什么“铛柏”、“铜铜”,那大学生就念了首诗,朱颜辞镜花辞树,说里面有金又有木。但每次董花辞介绍自己名字,一念这诗,不是被追问——他们还是不知道这啥字,还以为她装上了——就是问,怎么找了个这么伤的诗起女命。
何西姿看董花辞这样子,突然就笑了,指了指:“承你吉言,早日开花辞职。宝宝,这两个床你随便挑吧,刚走两个,外面东西都没丢完就急着打官司去了,还得我们收拾烂摊子。还好,里面在我的监督下,总算是里面弄干净了。”
“什么走了?”董花辞在听到那句“开花辞职”本来就忍不住了,但是被后面的内容更加吸引了胃口。
何西姿的眼神飞向了钟情一瞬,又很快收回来,像是董花辞在上海的公园里看到过的翻糖师傅的拉丝,董花辞就像在旁边家长怎么说都不肯走了的小孩,被熟练地引诱。
另一边,从董花辞进房到现在,钟情一直在理她化妆台上的东西,粉底,香水,五彩缤纷的瓶瓶罐罐上只有一块沉默的影子,什么都没说。
“你去问她。”何西姿笑了笑,嘴角上扬又复平,显然,董花辞没选到一个好时机入住。不过,这并不是她的原因,还不能让她十分气馁。
被点到了,钟情终于姗姗抬头,说的内容却和她们的上文完全接不上:“钟情。”
“诶?”
钟情手上好像闲不下来,她合上瓶盖,侧过头,方才认认真真看董花辞这位新室友,bking本色在那时候初显锋芒:“我叫钟情。‘很难对你不钟情~’的钟情,这是我的名字。”
当中她起了个流行歌的调,音色醇如清酿,又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涩甜。
董花辞根本没关注她名字的特别,那句歌一起来,十个字都没到,董花辞就记得她是个不仅漂亮,唱歌还很好听的人。有些和艺术相关天赋最好不要出现在身边,因为董花辞后来为唱歌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好像还不是靠努力就能挽救的。钟情哄她,唱了两句,董花辞哭得更厉害了,第二天直接就嗓子哑了。
那是后话。
“谢谢你,我是说……那个鸡肉汉堡。”董花辞生怕她忘了这回事,虽然理论上这该很难忘。
钟情终于不理东西了:“小子……小事,你不用挂心。”她没忍住差点说了上海话,轻微红脸之余,又看看何西姿,“西西,你不吃饭啦?中午了。”
何西姿嘟囔了一句:“我吃外卖,食堂的餐难吃死了,美其名曰健康,说什么保持体态,还不是为了节约成本。”
“我还没见过公司食堂。”董花辞连忙接上,怕错过了这个看起来可以融入的话题,“钟情姐,当昨天感谢你,我们一起去吃吧,我可以请你的。”
结果,对面两个人一起笑了。
董花辞又定在原地。何西姿点点她:“公司有那个餐贴啦,食堂每月免费400元定标,老板或者人事没和你说吗?”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钟情执行力很强地起身,连带着丁零当啷的,身上的配饰,身前的罐子,话语间也没有给董花辞一个称呼,就直接半拐半引着董花辞往外去了,“让你见识一下,你未来五年的标准餐饮是多么得促使人身材标准。”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身体接触,贴着胳膊,介于虚拢和拉扯之间。钟情头发披着,妆容素着,却好像自带了一个光圈,话音落下,给一个笑,就可以宣告了董花辞此刻孤身即将在上海开启新一轮打工旅程的幸运,美好,且有依靠。
董花辞不知道该不该把手回上去,但是她只觉得这一个贴又好像不对。这不是过去所有女性朋友给她的那种感觉,反而,一种奇妙的酥麻感爬遍了全身。很奇怪,心跳的很快。
她那时候想,也许是太热了吧。
要是公司的食堂,有冰绿豆汤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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