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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靠在孟旷的怀里,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炭盆里的焦炭缝隙间闪烁着细微的红光。这一盆炭基本都要烧成灰了,洞里不通风,烧炭的烟气弥漫在洞中,呛人倒是次要,如今却已然让人有些头晕恶心之感了。
穗儿知道这是碳气,有毒的,如果长时间闷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有生命危险。
但她们现在出不去,黎老三一直扒在洞口,从洞口大石的缝隙中向外探看。追兵一直就在附近搜索,并未走远,从早上到傍晚,如今已是黄昏,难以想象她们还要在洞中再熬一整夜,如果不能尽早脱离这里,她们很快就会被憋死在洞里。
几人中穗儿的体能最弱,因而反应也是最大的。她已经浑身发软,坐都有些坐不住了。孟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而孟旷自己则背靠洞穴岩壁。二人尽量屏息,减少呼吸频率,降低吸入碳气的次数。
孟旷比竹妍的状况要稍好,只是觉得胸肺间呼吸不畅,略有头晕。而竹妍比穗儿要好,她还能强忍着难受,蹲在江云平的尸体旁边仔细研究着什么。
江云平的尸首被她摆放成了折叠形态,使得尸首上半身与下半身呈现一个弧度,这么做是因为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会逐渐僵硬,他们如果要将尸体放上马运输,僵硬的尸体将无法挂在马背上,必会造成不便。在低温环境下,尸僵的自然形成会减缓,但尸体内部的水分会冻结,同样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僵硬。竹妍懂医术,对于尸体变化也有研究。
黎老三因为一直靠在洞口观察,反倒吸入碳气更少,情况最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竹妍走了过来,坐在了孟旷和穗儿的对面。二人能借着微弱的炭火光芒看清她手中拿着一物。隔着手套,竹妍将那枚扎入江云平左大腿的银针拔了出来,捏在手里,并在孟旷和穗儿的眼前晃了晃,道:
“这上面的毒,我初步判断应当是蛇毒,但可能并非只是蛇毒,还混合有其他的草木毒素。这种毒沾之即死,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碰到此毒,也就是几息之间人就没了。张允修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这种剧毒,这种毒素往往来自于西南大山之中。”
孟旷和穗儿没有说话,也许是张允修曾经去过西南,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西南地区有人来了辽东,总之他肯定有途径拿到这种毒药。
“我有点疑惑,张允修落在锦衣卫手中这么久了,锦衣卫难道没有搜过他的身?怎么他身上藏着这样的毒针,你们没有搜出来?”竹妍用帕子将毒针包裹,送进了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竹筒之中,据说这竹筒是她专门采集一些毒物而自制的,筒口有十分精巧的封圈和锁头。
孟旷和穗儿一时间都没说话,因为这个细节她们都不清楚。张允修被捕后,孟旷并未参与对他的押解,她自己也被捕了。张允修最开始是随着穗儿和郡主的副手邱白一起上京的,入京之后就直接被掌刑所暗中羁押至暗屋,三个月来负责看守他的也都是掌刑所的人,以江云平为主,这些人都归属于掌刑所千户孙建兴孙七统辖。
而穗儿这一路上也并未见到过张允修身上有任何疑似毒针的事物出现,她本也没有去搜他的身。邱白或许简单翻查过他的行李,没有见到过银针。
“也许是他藏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锦衣卫没搜出来。”穗儿道。
“这玩意儿可是剧毒啊,藏在身上他也不瘆得慌,他能藏在哪儿?鞋底还是裤裆?难不成发簪里?锦衣卫抓住张允修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将他从头到尾扒个精光,身上所有的行头都要换一遍,换下来的衣物配件一定都细细搜过了,我可不相信他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藏住东西。何况,这剧毒银针藏在身上,万一一个不小心破了,扎到了自己,那可死得太冤枉了。”竹妍有些不信,“我感觉这根银针应该是近期他才拿到手的,躲过了最开始锦衣卫对他的搜查。”
“这怎么可能?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与锦衣卫在一处,不可能有机会得到银针。”孟旷蹙起眉头,“除非……锦衣卫内部有叛徒帮助他。”
说到此处,洞内顿时陷入了沉默。孟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不成当真锦衣卫队伍之中有叛徒在帮助张允修?
谁……谁是那个叛徒?
孟旷将张允修被抓后锦衣卫对他进行羁押的全过程捋了一遍,似乎毫无异样,但掌刑所羁押张允修的那三个月确实是空白,外界无法了解到其中细节,只有掌刑所的人才知晓。而从始至终,有一个人一直被安排陪在张允修身侧,这个人就是江云平。
孟旷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到了不远处静静躺在黑暗中的江云平尸首,一时之间只觉得匪夷所思,连番否认自己的想法。
此时穗儿突然虚弱发声道:“莫不是江云平……”说罢,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穗儿的想法再次与孟旷不谋而合!
孟旷一面帮穗儿轻抚后背顺气,一面缓缓说道:“按道理说,如果要长期羁押某个犯人,惯常的做法是看管犯人的羁押人员要定期更换,防止犯人渗透或控制羁押人员的思想,钻了空子。一般来说,人手若充足,会一天一换,同一个人可能要到十天之后才会再轮到一次。又或许,会直接选择对犯人封口,不让其说话。但似乎看押张允修的过程里,江云平一直都是负责人,我起初认为这是掌刑所的孙千户对他信任,才会全权交与他负责。但这件事如今看来,似乎有必要重新审视了。”
“没错,为什么舒尔哈齐的人恰好就埋伏在江云平携着张允修逃跑的方向之上,甚至算准了埋伏的地点?哪怕是出于地形地貌的判断,也不能做十成的把握。我感觉其中有问题。况且,江云平说他在城外放鹰隼时偶遇巡察的李成梁,看到了李成梁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做任何怀疑吗?他发来的消息当中说东门没有异常,那是没有异常的情况吗?大批的人马就埋伏在东门,蓄势待发,分明就是军备作战的状态,他作为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难道察觉不到丝毫的迹象?”穗儿一口气说道,说完后有些轻微地气喘。
孟旷在她耳畔轻声道了句:“你悠着点,别说那么多话。”
“没事儿~”穗儿乖巧地摇了摇头,又往她怀中钻了钻。
“那要这么说,掌刑所的孙千户似乎也不干净?”黑暗中,竹妍挑眉问道。
孟旷一时没答话,倒是黎老三不知何时走了回来,出声道:
“孙七不会有问题,这个人不可能做叛徒,更不可能与张允修合流。”
“为什么这么说?”竹妍问。
“因为孙七就是辽东人,家中父亲在与女真人的战争中被女真人斩首,只领回来一具无头尸体。顶替父亲的二叔做了逃兵,被李成梁军斩了,家中其他男丁被连坐,除去军籍。他自己当时是个十一岁的半大小子,也被李成梁的手下打断了腿,若不是他母亲懂接骨,他差一点要做了瘸子。他和父亲、叔父的关系非常好,这两人的死对他是巨大的打击,他与女真人和李成梁都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家非常凄惨,只剩下妇孺几个,祖母、母亲带着未长成的他和弟弟妹妹从辽东一路讨饭到了京城,最后就只剩他一个孩子活下来了。她祖母与母亲靠着帮人磨豆腐、做豆腐块儿养活他们几个孩子,历尽艰辛,熬了数年养大他,也都相继积劳成疾而死。他最后混迹赌场,靠着在赌场里看人面相和套话的本事,被当时的掌刑所千户相中,将他特别招募入了锦衣卫。”黎老三道。
原来孙七还有这样一番过去,众人听后不禁一阵唏嘘。
“那江云平又是怎么回事?这小子这么年轻,看着也不像是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怎么会和张允修合流的?”穗儿不禁问。
黎老三咧嘴一笑,道:“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但无非就是三种情况,要么就是耳朵根子软被蛊惑了,要么就是有把柄攥在张允修手中受他胁迫,还有第三种情况……那就是他确实和张允修有不为人知的过去。看守张允修这件事,有可能是他向孙七力争而来的。孙七应当是太信任他了,反倒是犯了忌讳,出了纰漏。又或者孙七可能看出了江云平不对劲,但还是故意顺了他的意,可能是想借着江云平查明白张允修的事。”
“据我所知,孙建兴确实非常信任江云平,并将他视为自己的接班人。孙建兴自己没有儿子,他只有一个妻子,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出生后他妻子就再也不能生了,孙建兴因为打小被祖母和母亲拉扯大,非常重感情,体贴妻子,所以没有娶妾。江云平性格和孙建兴非常像,表面刚毅冷酷,内里倒是硬汉柔肠,他同样在刑讯调查方面能力出众,孙建兴待其如亲子,这是老郭跟我说的。所以羁押江云平的事,孙七全部交给江云平,我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孟旷顺着黎老三的话补充道。
听黎老三与孟旷这么说,竹妍似是想起了什么,重又起身来到江云平的尸首旁,从他腰间的革袋内摸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石块。上面钻了个孔,穿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系着一枚折二的万历通宝,钱背刻有月亮图案。她将这个东西拿了过来给众人看,道:
“这是我在他身上发现的,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这石头……是勾玉啊。”黎老三指着那个石头说道。
“勾玉是什么?”孟旷问,穗儿和竹妍也不大清楚。在她们看来这石头像是阴阳太极图的一半。
“勾玉是倭国人的配饰,当然其实这东西要溯源,可能还是发源自华夏大地。朝鲜国也有,我在鸭绿江边的集市上有见朝鲜人卖过这种小挂饰。这东西好像是一种祭祀品,可以用来沟通神明的,我也不是非常懂。”黎老三解释道。
“不管勾玉到底是什么,反正应当有什么特殊意义,咱们先收好了,看看是不是能从这一点查出江云平与张允修之间关系的蛛丝马迹。”孟旷总结道。
就在这时,外面洞口的大石处突然传来了敲击声,四人身子顿时一僵。黎老三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他慢慢挪动脚步向洞口靠近。孟旷则攥紧了身侧的螣刀。
黎老三从缝隙向外探看,黄昏已逝,外面光线昏暗。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十三,是我,老郭,你要在里面就回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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